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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義犬弗蘭德
            來源: | 作者:徐鵬春  時間: 2019-12-03
             一 
                 
              在我們青年點每位同學的心里,都有一段相同的慘痛記憶。每次聚會,都心照不宣地不去談及,以免彼此痛苦。這就像每人身上都有一個痛點,相互都不去觸碰一樣,我們希望用時間去撫平傷痛。在經歷了人生多少次悲歡離合以后,那一段記憶終于被壓在心靈的深處,但絕不會忘記。就這樣40年過去了,我們也終于可以直面生命的無奈,去追憶,去祭奠。
              今年“十一”假期,我決定與當年一起下鄉的常彥,駕車回青年點看看。其他同學或因為孩子結婚,或因為臥床的老人需要照顧走不開,這一次就不能去了。
              清晨我們駕車來到約定的十字路口,只見李佳成拿了一個花籃,緞帶上寫著:獻給弗蘭德,永遠懷念。沈慧和呂曉敏各捧一束鮮花站在路邊,腳下是幾個塞得滿滿的編織袋。停下車,三人默默地把花籃花束放進車后座,只是叮囑我倆把這些八九成新的衣物帶給鄉親們。
              我們驅車沿濱海公路,穿行于山海交接處,一路東去,4個小時就到了丹東市。稍作停留,又沿鴨綠江溯流而上,來到了永安河與鴨綠江交匯處。1969年我出民工來這里修江堤和丁字導流壩,從春到秋,干了半年,常彥曾來這里看我。
              常彥把車停在高處,我們下了車。江兩岸巨大反差的逆轉觸目驚心,“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感慨道。“是啊,何況42年了。”常彥深有同感。
              當年,這邊都是低矮的草房,紙窗。近岸的坡地開成了梯田,山上的樹都砍光了。每人一年360斤毛糧,17尺半布票。
              而江對岸,有幾座白色的二層小樓,靜謐地屹立江邊。每座山上都是茂密的森林,郁郁蔥蔥。每人一年供應300公斤稻谷,40米維尼綸布和棉布。
              現在,這邊都是統一規劃的排排高大的磚瓦房,間或有二層,三層的小樓,明亮的塑鋼窗。遠處度假村幾座高大的賓館酒樓矗立在江畔。原來的梯田墾成了桃園,山上種滿了板栗樹。還有紅色的楓林,黃色的落葉松林,青色的紅松林,裝點著秋色。人們溫飽問題早已解決,正在走向繁榮昌盛。只是丁字導流壩已蕩然無存,就像我們湮滅的青春歲月,不知是大水沖毀還是拆除了。
              而江那邊,那幾座白色的小樓已灰暗,莊稼一直種到山頂上,秋收過后,泥土裸露,一片蕭瑟。即便如此開荒種地,還有許多人吃不飽。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我們在車上漫無邊際地談空說有,但都小心地不去說那一個可愛的名字,避免去觸碰那一段酸楚的記憶。
              車又走了50公里,拐入了鄉道,穿過叫做鐮刀灣的峽谷,依稀已能辨認出曾陪伴過我們五、六年的座座高山。河流已改道,道路已重開。原先的路是沿著河蜿蜒的馬車道,現在的路多是在山腳下劈山填溝開拓出的柏油路。這樣做的好處是顯然的,在這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山溝里,可增加耕地面積。原先散布在溝溝坎坎的草房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十戶,上百戶集中在一起的村落。前面高坎上的村子是原松林大隊部所在地??煲搅?,停下車到商店再買點兒東西。問一個老鄉,前面是松林四隊吧?他說:“是,現在叫松林四組,是遠近有名的狼狗村。”狼狗村?我和常彥心頭猛的一震。
              發動車子,沖過兩座新修的水泥橋,幾分鐘就到了一座小村子,這就是當年我們下鄉的地方,松林四隊。這段路原先繞行要走20分鐘。車減速,我正在找停車的地方,常彥突然喊到:“你看,前面那個人是不是孫老四!”順著他的指點看過去,路邊一個黑衣黑褲瘦小的老漢,正瞇縫著眼睛看著我們的車,我一下子也認出來了。“對,是他,孫元寶。他家老大叫孫元金,老二叫孫元銀,老三叫孫元財,老四就是他,孫元寶,哥兒八個,金銀財寶倉庫全滿。還有七個妹妹,七仙女??!”我們倆哈哈大笑,停車走下來。孫元寶直奔過來,喊著:“彭邨,常彥,真是你們嗎?”“是我們,還能認出來呀?”“一眼就認出來了。”三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一時激動的竟至無語。突然,孫元寶大嘴一咧哭開了:“你們怎么才來啊,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纯?,你們倆還那么年輕,我才比你倆大兩歲,看上去給你們當叔叔都行。”常彥搶過話頭說:“別哭了,我們倆給你當叔叔吧,怎么樣?”一句話又把孫元寶逗樂了,鼻涕泡都笑出來了。
              從孫元寶那里得知,老隊長,張國凡,隋德才都已過世,吳會計半身不遂,中風多年。四隊里當年的社員有一小半兒搬到黑龍江去了,剩下的比我們老的多數已不在了,50歲以下的又都不認識。終于,我忍不住問到:“小擋子呢?”孫元寶嘆了口氣說:“他家早就搬到黑龍江去了,前幾年他姑姑去世,回來過一次。你倆先到我家歇歇,吃完飯我帶你倆去他家老房身看看。”
              在小擋子家老房身,殘墻斷壁,荒草凄凄。那棵老梨樹還在。老梨樹下有一盔墳,墳前一塊石碑,碑上刻著“知青義犬扶蘭的”,還用黑漆描了。我的心一沉,常彥也垂下了頭。我們不知道小檔子和他爹王玉林為弗蘭德建了墓,“扶蘭的”就是弗蘭德的同音字,那是他們的寫法。孫元寶說,小檔子那一年回來后,給墳添了土,用黑漆描了字,擺上供品哭了一通。還帶來一窩小狗,分給鄉親,都是狼狗。他說他一直養著幾條狼狗,跟當年你們的弗蘭德很像。
              到此時我和常彥終于明白了,松林四隊為什么叫狼狗村,我們的小狗弗蘭德在這塊土地上的印記,是40多年歲月也抹不掉的,看來將永遠延續下去,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1968年的夏日,炎天烈日,悶熱難耐。我們這些讀到初中二年級的學生,經歷了大字報、大辯論、大串聯的動蕩,目睹了棍棒橫飛,槍彈呼嘯的武斗混亂場面。我們從開始時集體無意識狂燥,到冷靜觀察,認真思考,又經歷了情感矛盾和內心掙扎,逐步認識到再也不能這樣胡鬧下去了。受夠了精神饑渴和物質匱乏的磨難,終于迎來了全面軍事管制,社會秩序逐步得以恢復。濱海市成立了各級軍管會。我們就讀的學校師大附中派駐了軍宣隊,傳來上面要復課的消息。
              到校后,首先軍訓。全校學生按軍隊編制,一個班級為一個排,配備兩名軍人為正、副排長。不久又通知我們,全體下鄉,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們師大附中的學生分到鴨綠江邊的偏遠山區。上面定的調子是兩個基本估計:建國以來到1966年這17年,教育戰線基本上執行的是一條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知識分子的世界觀基本上都是資產階級的。為此,必須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對此,我們大惑不解,軍人排長說:理解得執行,不理解也得執行,在執行過程中深入理解。像山洪暴發一樣的形勢下,濁浪排空,泥沙俱下,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只能被潮流裹挾著,隨波逐流而下。
              還有十幾天就要下鄉了,我和常彥又來到了部隊醫院后山,去看望老劉叔,告訴他我們將要下鄉的消息。
              部隊醫院坐落在我們這個海濱城市的南部。門診樓,行政樓,醫療樓,住院部由北向南依次排開,東西兩道圍墻。南面是后勤部門,有營房,汽車庫。還有一大片農田。緊挨著的山坡上是雞舍,豬圈,還有養著兩頭奶牛的牛棚,這就是醫院的農場。在南邊的山腰上是鐵絲網。西南角鐵絲網與圍墻交接處有一個便門,門內有三間瓦房,拴著一條狼狗,劉叔就住在這里。
              劉叔叫劉長有,1946年參軍,從長白山一直打到海南島,歷經百戰,身上傷痕累累。沒有文化,沒當上干部,也沒成家,一直在醫院后勤部門工作,主要負責養奶牛。營區內草不夠,經常推著手推車到營區外割草,一來二去,就和家住附近的常彥熟了。文革停課后,我和常彥也常到農場,幫他割草,收菜。中午就在他那兒吃飯。劉叔單身一人,也盼著有人和他一起干活,說說話。
              狼狗虎子一看到我們,就歡快地叫著,搖著尾巴,撲了上來。劉叔也迎了出來,一手一個,拉住我倆,咧著嘴不知是笑還是哭,滿臉皺紋擠在一處,關切地說:“十幾天后就要走了吧,都準備好了嗎?”我告訴他,也沒什么可準備的,就是行李、四季的衣服和幾件生活用品。學校組織一起走,分到各個生產隊,以后就叫青年點了。
              面對劉叔,我們說出了壓在心頭許久的疑惑:國家要想進一步發展,必須實行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天意從來高難問,現在反著來,把我們這些本應該在學校繼續學習的中學生下放到農村。我們想讀書,想掌握現代科學技術,來改變國家一窮二白的面貌。劉叔說:“你們那個學校是省重點中學,能考上很不容易。我聽說小學升初中,平均一個小學才能考上五六個。初中升高中,平均一個初中也就能考上三五個,照理說大多數人都能考上大學?,F在我估摸著是讓你們到農村去鍛煉一下,幾年后一定會叫你們回來,上學念書。到農村后,你們倆要好好干,爭取早點兒回來。”說著,端出了煮的玉米、地瓜、花生和一盆煮雞蛋,咸鴨蛋。我們邊吃邊說著,不經意間,已到了傍晚。
              明天早晨還要去學校,該告別了。這時,劉叔從里屋抱出一只小狗來。小狗斷奶不久,一身灰黃色,毛茸茸,胖乎乎的,吐著粉紅色的小舌頭,憨態可掬。劉叔說:“這是小警犬,是我們國家培育的犬種,叫昆明犬。我的一個戰友轉業到市公安局,負責刑偵工作。造反派把他打倒,押到前嶺監獄喂豬。他偷偷養了兩只昆明犬,其它的警犬都讓造反派頭頭喝酒時吃掉了。為了不讓這一犬種絕種,他還繁殖了兩窩小狗。這只小狗是虎子的弟弟,都是昆明犬的后代。你們下鄉的地方山高林密,可以用它看家護院,要是長得好,將來也可以用來當種犬,這本書你們也看一看。”接過來一看,是一本油印的小冊子《警犬訓練法》。他要我們有空就來,學著喂養訓練這只小狗。這些天他訓練小狗不吃陌生人喂的食物,還有定點大小便。我們不能把狗抱回家,城里不準養狗。再說,人都吃不飽,哪有東西喂它。
              第二天我們倆午后開始跟老劉叔學著喂養小狗。果然它不吃我們喂的東西,劉叔就讓它餓著,我們帶它玩??斓桨頃r,我們和它漸漸地熟悉了,它也實在是太餓了,在劉叔的命令下,終于吃了我們喂的一個雞蛋。隨后,吃下了我們喂的一碗菜湯泡飯。
              從這以后,我們和小家伙越來越熟,幾乎每天下午都來喂養訓練這只小狗。劉叔怕農村沒有吃的,就和我們一起到醫院食堂收集剩飯剩菜。那時,幾乎人人都吃不飽,但到醫院食堂就餐的有很多女醫生和護士,她們中有的飯量小,偶爾有剩飯菜,我們每天都能收集到一桶。我們三人把桶連同泔水一起,用手推車推到養豬場,再把剩飯菜和碎骨頭用粉碎機粉碎,搓成條晾曬。半干了后切成塊,用大鍋炒干,幾天下來積攢了三箱子飼料。經過訓練,小狗只在房后一個糞堆旁大小便。出生不到兩個月的小狗,比嬰兒強多了,一歲多的孩子還夾著尿布。
              就要集合乘火車到農村去了,我和常彥與劉叔告別。抱起小狗裝進紙箱,劉叔又給了我們一些熟雞蛋和咸鴨蛋,說是讓我們路上吃。他送了我們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難解難分。
              我們提著三箱子飼料和裝小狗的紙箱,來到火車站,送我們的親友把我們隨身帶的東西也捎來了。怕惹麻煩,我一直抱著裝小狗的紙箱,不敢讓人知道。
              1968年10月15日,在美國一次又一次折騰阿波羅登月的年代,載著我們學校下鄉同學的專列沉重地喘息著,向著東部邊境,奔馳在秋天的大地上。車廂里的同學們少有喧囂,更多的是神情凝重。我們班級50名學生,其中10人是部隊子女。他們的父親中有一個中將,兩個少將,其余的是大校。初一時留級到我們班的一人是部隊子女,升初二時留級的兩人中有一人也是。誰都知道憑成績這樣的學生是考不上的,看來重點中學對他們錄取時有照顧。對此,我們認為沒有什么不妥,畢竟他們的父親都經歷過槍林彈雨,九死一生。他們小時候跟著父親邊疆海島的,教學質量得不到保證,照顧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下鄉時他們中有8人參軍去了,只有兩人和我們一起下鄉,卻讓我們感到有些惆悵。有權勢家的孩子都在想辦法,逃避下鄉。從軍隊支持的造反派中,也選了一批學生直接分配到工廠。班里干部和知識分子子女有26人,占簡單多數。他們的父母或被打成走資派,關在牛棚,或成為反動學術權威,也關在牛棚里。這些走資派和臭老九是最悲慘的群體,有些人自殺,有的被打致傷殘。最慘的是我們這個車廂里的兄妹倆,父母雙雙自殺身亡,14歲的妹妹失蹤,估計已經遇害,只是沒找到遺體。這些同學全都下鄉,去接受改造。嚴峻的生活逼迫我們思考,我們讀了古今中外大量的書,又使這種思考初步有了歷史縱深和國際視野,我們雖然稚嫩,但未必單純、狂熱。
              下鄉到松林四隊的8個人分坐在相鄰的四排座椅上,兩兩相對。我們班的5人,有我、常彥、李佳全、呂曉敏和陳楚楚。還有高中的3人,沈慧和我們很熟,像個大姐。兩位男生在學校時也都認識,是那種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好學生。
              直到這時,我和常彥才把小狗抱出來給他們看,引來一陣驚呼:“太可愛了!”“它是我們青年點兒的新成員,起個名字吧!”七嘴八舌,一番討論后,一致決定就叫弗蘭德,英語“朋友”的意思。大家紛紛拿出香腸、雞蛋和面包,弗蘭德都不吃,它只吃我和常彥喂的東西,這是之前受過嚴格的訓練的結果。在嘈雜的車廂里,弗蘭德一直安靜地趴在紙箱里,過了一段時間后,突然小腦袋拼命往上拱,嘴里吱吱叫著,我們都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常彥猜它可能要大小便了,說抱到廁所試試。我和常彥把它抱到車廂的廁所,果然又拉又尿?;貋砀瑢W說了,又拿出那本訓狗的小冊子,大家一下子來了興趣,都表示一定要好好訓練這個小家伙,把它訓練成我們出色的朋友。
              列車繼續前行,車輪撞擊鐵軌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車窗外漆黑一片。這時,初一的一個小女生一身軍裝,腰上扎著武裝帶,軍帽下露出一雙羊角辮,陪著帶隊干部來到我們車廂。帶隊干部一臉虔誠地喊到:“現在是晚匯報時間,全體起立!”小女生手舉紅色語錄本帶頭說到:“首先,讓我們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下面一起合道:“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又說:“祝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我們的林副主席永遠.健康!”下面又一起合道:“永遠健康!永遠健康!”小女生手舉紅色語錄本又說:“現在一起學習最高指示:農村是一個廣闊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接著,一起跳忠字舞,邊跳邊唱:“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寶,誰要是反對他,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熱鬧過后,帶隊干部要大家發揮特長,出幾個節目。李佳全請沈慧拉一段小提琴,我見狀忙把她的小提琴盒從行李架上拿了下來,這把琴是沈慧的媽媽從歐洲歸國時帶回的意大利琴,她拿到學校去,才避免了紅衛兵抄家被毀的命運。沈慧脫去外衣,上身只穿了一件豆綠色的毛衣,向大家深施一禮,試了試音,一段輕快的旋律就在車廂里回蕩起來。她拉的是芭蕾舞《紅色娘子軍》中四個小戰士舞曲,琴聲歡快而激越,琴弓子在琴弦上急切地跳躍,纖細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翻轉。忽而,琴聲轉換成瓊花的主旋律,凄楚而高亢,充滿了不平與抗爭。這時,只見帶隊干部臉色陡然一變,向我們全體同學深深地鞠一個躬,嘴里說了句什么,就和那個小女生一起去下一個車廂了。誰都明白,讓沈慧這樣的手去干一些粗笨的農活意味著什么。沈慧把琴遞給了呂曉敏,呂曉敏是拉大提琴的,她接過了琴,只用低音弦拉了起來。琴聲變得低沉而悲愴,這是圣桑的《天鵝之死》。呂曉敏低著頭,拉得非常投入,沈慧眼里也噙滿了淚水。
              車廂里漸漸靜了下來,車廂前面一陣低沉的歌聲飄了過來:當年我的母親,通夜沒有合上眼睛,伴我走出家鄉,為我一路送行。在那拂曉的時分,她送我踏上遙遠的路途,給了我繡花手巾,祝我幸福。同學們齊聲和道:在那拂曉的時分,她送我踏上遙遠的路途,給了我繡花手巾,祝我幸福。隨后,又一凄婉的女聲響起:在那月明星稀的晚上,我依偎在你的身旁,親愛的媽媽你要我快快長大。你促使美好的生活,熱切地呼喚著我。媽媽,生活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大家都會意地和著,心照不宣地只哼唱曲調,不敢唱下面的歌詞:媽媽,生活中到處都有,傷心、欺騙和絕望。生活里到處有辛酸,充滿了人生苦難。媽媽,只要有你的愛佑護著我,我就什么也不怕------一遍又一遍。 
              小狗弗蘭德,你這樣小就讓我們帶著,去那個寒冷荒涼的山野中,這肯定不是你的意愿,因為你無法抉擇。我們也要你快快長大,平平安安。
                 
                 
              列車行駛了1000多公里,上午到了縣城??h城一片灰蒙蒙的,幾乎全是平房,只有一個紅旗旅社是二層樓。樹上葉已落盡,氣溫比濱城低,遠處四周高高的山峰上可見霜雪。中午縣里召開了歡迎會。會后,彩旗招展的卡車車隊將我們分送到各個大隊。我們松林大隊四個青年點乘坐一輛卡車,每到岔路口,就有卡車離去,到最后,只剩下我們這輛車了。又走了20公里,離開了公路,上了馬車道,汽車駛入一個狹窄的山谷。峽谷中間一道清流,兩邊重巖疊嶂,隱天蔽日。深秋時節,林寒澗碧,不見人煙。聽說這就是十里長的鐮刀灣,是進出松林大隊唯一通車的關口。溯流而上,山勢漸開,山頂上是茂密的針闊混交林,林木稀疏處已可見地上的白雪,山腰上片片掛著暗紅色枯葉的小柞樹林。走出峽谷,見到一大片耕地,前面是一個幾十戶人家的村子,終于到了松林大隊。
              卸下行李,各個生產隊的馬車和牛車已等候多時。又是一個大隊組織的歡迎接見儀式,見到了松林大隊的周書記和劉大隊長。后來又見到松林四隊的兩位隊長,一位是政治隊長隋德才,年輕熱情,滿嘴政治術語。一位是生產隊長許長增,一臉歲月的滄桑,是個忠厚長者。還有幾位年輕的社員,七手八腳幫我們把行李裝上牛車,一起前往四隊青年點。3公里路很快就到了,看了松林四隊和青年點,才知道什么叫一窮二白。青年點是三間低矮的草房,內外墻抹的是黃泥,屋頂是草,窗戶的木格外面糊著窗紙。隋隊長介紹說,青年點暫時安排在生產隊的老房子里,來年春天再蓋新的。沒有電,黃昏后屋里點著煤油燈。安頓下來,兩位隊長陪我們吃飯。飯菜應該是當地待客最好的美味,有酸菜燉粉條,小雞燉松樹傘蘑菇,炒雞蛋,還有紅小豆大碴子飯。
              飯后,人已散盡,將弗蘭德從紙箱里抱出來,喂它一些雞頭、雞肋和碴子飯,它可能是餓了,狼吞虎咽的,一會兒就吃飽了。找來一個破筐,絮上一些苞米皮子,給弗蘭德做了一個窩,放在東面男生的屋里,它不聲不響地睡了。
              第二天我們就參加生產勞動了。生產隊給我們準備了鐮刀,柴鐮刀,鐵鍬,镢頭,男生還備有斧頭和繩子。這里沒有可稱為現代機械的工具,使用的家什千百年來沒有多大的變化,四輛牛車都是木頭轱轆,只有車軸、軸瓦和輪子邊緣是鐵的。我跟高中的同學說這種車的歷史可追溯到秦始皇時代,他們十分肯定,并保證這是真傳,沒有多少改進。很快我們就學會了打場,砍柴,倒運糞肥這些冬日的農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漫漫冬夜,高中的兩位夫子在讀《聯共(布)黨史》和普列漢諾夫的《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問題》,我和常彥看《元白詩選》和王力的《詩詞格律》。沈慧和呂曉敏在她們屋里練英語和俄語口語。如果說這算是專業閱讀的話,還有一項基礎閱讀,就是當時青年點里正傳看柯切托夫的兩本書:《茹爾濱一家》和《葉爾紹夫兄弟》。這兩本書首先傳到李佳全和陳楚楚手里,油燈下看得如醉如癡。此外,我還帶了一些從廢品收購站買的《作物栽培學》、《畜牧獸醫學》、《果樹栽培》和《農村中草藥》等實用書籍。書看累了,我們就試著按小冊子提供的方法訓練弗蘭德。我和李佳成用皮帶給弗蘭德做了一個脖圈,又用粗鐵絲做了一條鐵鏈。
              越是貧困的地方,人們越顧不上建廁所。我們青年點的廁所在村里是最好的,它建在院子西邊的一個糞坑上,下面是木板,四周是杏條編織的再抹上黃泥,玉米秸子苫的上蓋,男女間分隔,兩扇蓬門。蓬門是用樹干做的框,杏條編的面,代替合頁的是兩個樹條環。我們上廁所,弗蘭德總是跟著。每天早晨天還不亮,沈慧起來生火做飯。一開門,弗蘭德就跟出去,先到牛棚旁的糞堆邊上大小便,然后在廁所前等著沈慧出來,陪著她抱柴火。寂靜黑暗中有弗蘭德相伴,輪流早起做飯的女生再也離不開弗蘭德了。女生晚上到社員家,也總帶著弗蘭德走夜路。弗蘭德很快就能記住我們每個人的名字,讓它找誰準能找到。有一次沈慧和陳楚楚晚飯后到社員王玉林家,看到他兒子小檔子發燒,馬上寫個字條塞進弗蘭德脖圈,讓它回去找呂曉敏拿藥。弗蘭德一回青年點就撲到呂曉敏的懷里,呂曉敏看到字條,把藥塞進脖圈,再讓弗蘭德去找沈慧,藥很快就送到了。這么小的一條狗,給我們的艱苦生活帶來很多樂趣。帶來的三箱子飼料喂完了,開始時弗蘭德吃不慣苞米面餅子,我們就用盡一切辦法給它找吃的,青年點吃點兒肉,也給它一份。后來也漸漸地能吃苞米面餅子了,只是聊以充饑而已,這使它越來越瘦。我們看著心里難受,也想不出好辦法,只是對它倍加憐惜。
              1968年12月22日,在人民日報《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評論員文章中,發表了毛主席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毛主席最高指示一旦發表,傳達最高指示不過夜,而且傳達到“上過九十九,下到剛會走”。第二天大隊組織我們全體知識青年集中學習。從這一段指示中我能捕捉到隱含的信息:一是中學生一畢業就下鄉是全國性的,長期性的,而不是為戰爭臨時性疏散城市人口。二是我們到農村是接受思想改造和再教育的,而不是來改造農民封閉保守和落后意識的,這種關系一定要擺正,今后要從農民的視角來看問題。三是全國長期實行中學生一畢業就下鄉政策,而城市總是需要補充年輕人參加工作,這就會從改造好的知識青年中選拔??磥砦覀冎灰煤媒邮芨脑炀陀邢M爻?。
              法國詩人拉封丹說:“耐心和持久勝過激烈和狂熱。”在動亂的年代和艱苦的環境中,這應該是我行為的法度和圭皋。
              到春天,弗蘭德已長成一條半大的狗了。脊背處的毛色變深了,兩只耳朵筆直的豎立起來,一條胖乎乎,毛茸茸的,蹣跚而行的小狗,變得行動敏捷,身手矯健。本事也長了。有兩個本事更是讓人稱奇:一是追蹤搜尋能力,我們把一件物品讓它嗅一下,然后偷偷藏到遠處一個隱秘的地方,它總能找到。我們沒事就在一起,一個藏一個找的樂此不疲。再一個就是它對主人絕對的依賴與服從,它幾乎能聽懂全部的口令,并忠誠地執行。
              弗蘭德還有一個本事是無師自通的。一天早晨李佳全偶然間發現,它會捉老鼠,捉到一只立刻吃掉。跟青年點的同學說起,起初我們也不信。直到有一天,生產隊喂牛的張國凡也看到了,告訴我們弗蘭德在倉庫里捉到一只大老鼠,吃得一點兒也不剩,大家才都信了。這一下子,社員都知道,青年點的狗會捉老鼠,一見到弗蘭德,就會笑的肚子疼,說是還真有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這時的弗蘭德瞪著天真的眼睛,一臉無辜地面對嘲笑,依然不知疲倦地搜尋老鼠??粗ヌm德這個樣子,我們心里真不是滋味,它本來是應該用來追捕那些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江洋大盜,今天卻在這里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紤]到它干這種事一是可以除害,二是可以補充些肉食,我們也都不干涉,由它去吧,這是讓饑餓逼的。面對議論,我跟青年點的同學商量,對弗蘭德訓練出來的本事要嚴格保密,并加強拒食訓練。免得社員們把弗蘭德看成是一個怪物,招來村民的嘲諷。還怕別有用心的人加害,幾粒毒鼠強就能要它的命。
              4月份,我報名去出民工。到鴨綠江邊修江堤。每天早晨三點半起來,扛石頭建丁字導流壩,晚上七點收工。在體力嚴重透支,精疲力竭時咬牙挺過來了。感覺下鄉就是應該像這樣用痛苦來磨練自己的意志。6月份常彥隨公社考察團到這里的公社學習,抽空來看我。他告訴我,他調到大隊宣講組工作,負責宣講上邊農業學大寨精神,吃住在大隊。呂曉敏調到村小學當教師,也不在青年點住了。還有幾個人家里走五七道路,也下放到濱城附近的農村了,他們回去幫忙搬家。青年點里只剩下李佳全和沈慧。弗蘭德由他們照料,讓我放心吧。
              10月份工程完工,打點行裝回到公社。公社供銷社食品柜臺幾乎是空的,只有幾種水果罐頭和白酒。走遍了前街,總算在小飯店買了四只熟豬蹄,豬又小又瘦,小豬蹄就一層皮,煮熟后蜷蜷著像一個個鉤子。從公社翻過兩座大嶺,步行15公里路走回來。走到生產隊邊界的山上,迎面從山路上跑來一條大狼狗,只見它兩耳直豎,毛色油亮,前胸寬厚,腰腹緊實。劇烈的呼吸使它大張著嘴,耷拉出長長的舌頭。沖到我跟前,歡快地搖著尾巴,嘴里“咦咦”叫著。我馬上意識到是弗蘭德,它已長成一條大狗了。“弗蘭德!”我呼喚它,它前腿向前伸著,頭俯下去,尾巴搖得更歡了,嘴里發出嚶嚶的叫聲。我蹲下去一把抱住了它,竟發現它激動得身體微微發抖。我真不明白,它怎么知道我回來了,竟跑出3公里前來迎接我,狗感官的靈敏程度實在是到了我們難以理解的程度。趕忙拿出一個豬蹄,看著弗蘭德連皮帶骨囫圇吃下去,咔咔作響。
              回到青年點才知道,才半年時間,新青年點蓋好了,三間瓦房緊挨著生產隊的老房子。陳楚楚隨家調到貴州三線小城,高中的兩個男同學也調到家里下鄉的地方了,原來親親密密熱熱鬧鬧的集體,只剩下我、李佳全和沈慧了。沈慧在青年點里做飯,喂豬,喂雞,還干些菜地里的活,像一個大姐姐一樣,經常幫我們洗補衣服。我和李佳全隨生產隊干活,收工回來后把劈柴鋤地這樣的粗活包下來,不讓沈慧干,保護她那雙藝術家的手,她一有時間就練習小提琴,從不間斷。弗蘭德拴在院子里,不讓它到處跑,陪沈慧在家。
                 
                 
              由于出民工表現還行,得了個標兵獎狀,由大隊提名,我進了生產隊領導班子,任副隊長。協助兩位隊長,負責宣傳、文體、文書匯報等工作,并兼任民兵排長,做治安工作。
              秋收中,生產隊僅有的四臺牛車,有三臺翻車散了架,好在生產隊多是山地,大車上不去,莊稼大部分都是靠肩挑人背,收到場院。元旦前要送公糧,沒有車可真不行。隊里沒有木匠,附近也沒有能做大車的人。隋隊長和許隊長急壞了,把我叫去一起商量。我主動請纓,說讓我來解決造車問題吧。我找到孫元寶,與他一起去請教他二大爺,他是村上有名的老車把式。二大爺說:“做大車用濕轅桿子打卯眼,干透了的柞木方子兩頭鋸出榫頭,穿上轅桿子用大錘砸進去就行,轅桿子越來越干,卯眼就收緊,大車也就越來越結實了。轅桿子最好是用黃榆木,柞木也行。咱們隊里這些樹最多,讓孫元寶領你去砍。生產隊屋里棚頂上的柞木方子料都干透了,夠做好幾輛車的。大車的尺寸可以參考舊車,但車身用料要厚一些,轅桿子稍要細下去 。”再見到隋、許兩位隊長,就跟他們要兩個人,我領著做大車。兩位隊長同意了,讓我自己選人。我首先想到了李佳全,他心靈手巧很合適。他說他擔任記工員,只能隨大幫干活,眼下又該年終決算了,換人不合適,不過有空時也可以幫幫忙,他對木工活有興趣。我就選了孫元寶和王玉林,他倆是半拉木匠,會干一些粗活。我馬上寫信讓家里寄一本木工教材,還有刨刃,鋸條,角尺和鑿子。又借來了斧子,錛子。王玉林心很細,讓他先干著,把柞木料砍成方子。聽說爸爸要到隊部干活,王玉林的兒子小檔子又哭又鬧,非得要跟來找弗蘭德玩。
              孫元寶領著我拿著大鋸和斧子上前山,正跟小檔子玩的弗蘭德也跟了上來。小檔子追著也要跟著去,讓王玉林拉住了。
              來到山上,才知道生產隊有這么大的一片山林,沿著邊界一天也走不完。林子里到處都是一抱多粗的珍貴的硬雜木樹和兩抱粗的松樹、椴樹、山楊樹,高大而挺直。守著如此豐富的資源,社員卻這般貧困,應該想辦法把資源轉化為財富。很快就選定了三棵黃榆樹,放倒了量好尺寸截下來,等明天多叫來幾個人拖下山。
              下山走到一個山坳里,陽坡上一片草地有幾只兔子,正在扒開積雪吃草。弗蘭德要沖下去,孫元寶一把拉住它,告訴我說,狗追兔子要從上往下追。兔子前腿短后腿長,往下跑跑不過狗。我們把弗蘭德帶到兔子的正上方時才放了它。弗蘭德壓低了身子,兩眼緊盯兔子,沿著低矮稀疏的榛子樹叢向前逼近,看著近了就一下子竄了出來,猛撲下去??吹竭@里,我和孫元寶呼喊著也沖了下去。兔子嚇得向山下飛跑,速度一快就翻起了跟頭。弗蘭德趁勢咬死了一只,旁邊的一只爬起來稀里糊涂要往上跑,弗蘭德迎面一撲,又咬死一只。它還要再撲咬,讓我喝住了,不能趕盡殺絕啊。弗蘭德小時候捕鼠練就的本事這時全用上了:占據有利地形,隱蔽接近,迅速出擊,閃轉騰挪,一招致命,讓它演繹得淋漓盡致,一只警犬就這樣成為了一只出色的獵犬。孫元寶隨手在山坡上撿了一篼子榆黃蘑,一段五味子藤,又挖了一把山蔥和山蒜,說是燉野兔用。初冬陽坡上的這些山野菜,還有半截綠葉,土中的根莖依然雪白。我們在河邊把兩只兔子收拾出來,內臟喂給弗蘭德,以示鼓勵。我給孫元寶一只兔子,他怎么說都不要,最后只要了兩張兔子皮,說是要給他爹做個皮帽子。我請他晚上到青年點去喝酒。
              回到青年點,我把兩只野兔都剁成塊兒,沈慧又哼又唱的將蘑菇、山蔥、山蒜和五味子藤撿好洗凈,一起拿去燉上了。我寫了個條子,讓常彥帶瓶酒,和呂曉敏都回來熱鬧一下。把字條放進弗蘭德脖圈里,讓弗蘭德去送信,它現在已成了我們的信使。
              青年點的人聚齊了,野兔燉蘑菇再配上特殊的調料,異常鮮美。酒足飯飽后,又瘋又鬧又唱又跳的熱鬧了一番,弗蘭德也異常興奮。遺憾的是孫元寶沒來。
              第二天上山去拖那三根黃榆木料,弗蘭德又跟了上來。我問孫元寶昨天晚上為什么沒去青年點,他說:“你們難得聚一次,我就別參合了。”他可真外道。
              弗蘭德昨天表現出色,今天又想再立新功??山裉焐先チ肆鶄€人,這聲勢早就把兔子嚇得躲到洞里去了。它到處搜尋,常常跑的見不到影了。大家下山的時候,突然看見弗蘭德追著一只火紅色的狐貍向山下跑去。眼看要追上了,狐貍甩動著大尾巴一個折返跑,又把弗蘭德甩下了,幾個回合后,距離越來越近??粗y以擺脫,狐貍跑上了梯田,弗蘭德緊追不放。狐貍在土坎邊有一個減速,向前豎起尾巴跳了下去,返身又往土坎上爬。弗蘭德不明就里,奮力躍下土坎,落點比狐貍遠多了。等它回頭再找狐貍,狡猾的狐貍已爬上了土坎,正往山上跑去。我把弗蘭德喊了回來,弗蘭德一臉悻悻然。大家哄然大笑,我趕忙抱住弗蘭德,安慰它說:“沒關系,不是你無能,而是狐貍太狡猾了。人上有人,山外有山啊。接受教訓,還能進步。”
              青年點東面并排的老青年點三間草房又成了生產隊的飼養點和會議室,三間東廂房是生產隊倉庫。南面是牛棚和豬圈,圍成的大院子成了造車的工場。木料拉進來后,打上線,用錛子和斧子砍成荒料,這就用了一個星期。家里寄的木工書和刨刃鋸條鑿子也到了,一邊看書一邊做,做出了荒刨,細刨和凈刨三個刨子,截鋸,順鋸和線鋸三把拐子鋸。邊干邊學,十來天就掌握了砍、錛和刨的基本功,最難的是拉順鋸,總是跑線。先在小料上練,發現把鋸路分大并在鋸縫上加大楔子就能控制鋸走正線。這樣就順利地把黃榆木從中間剖開,成了一對轅桿子。刨好了打上卯眼,柞木方子兩頭鋸出榫頭,穿上轅桿子,三人輪換著用大錘砸上,大車就成型了。裝上車板子、車二板子和轱轆,再把舊車上的繩子和鉤環也裝上,一輛新車就做成了。隨后,我們又做了兩輛新車,大功告成。
              在我們忙著造新車的日子里,弗蘭德一開始還經常找我要上山,我忙的天昏地暗,根本就抽不出時間去。鬧過幾次,我就讓它自己去。沒想到半天過后,弗蘭德竟叼回一只兔子。我馬上把兔子收拾出來,剁好后交給沈慧燉土豆。把兔子的內臟喂了弗蘭德,抱著夸了幾句。沒想到從此后弗蘭德隔三差五總能叼回一只兔子,沈慧也變著法子做,竟摸索出炭烤全兔等幾種菜式。一天晚上,沈慧又端上一盆兔肉,我打趣道:“這段日子,你看我們誰的耳朵見長?”沈慧接茬說:“我也害怕有不良反應,這兩天每天早晨照鏡子,生怕自己變成三瓣嘴。”大家都笑噴了飯。飯后把剩下的兔肉都喂了弗蘭德,陪它玩了好一陣子。
              生產隊的三輛嶄新的牛車,每輛車都由三頭健碩的犍子拉著,到鐮刀灣外的糧庫送公糧,引起了當地人的注意。當地泡子大隊的大隊長領著三個人,跟著車來到我們生產隊,隋、許兩位隊長和我接待了他們。這些人兩位隊長都認識,大隊長開門見山,說:“你們的大車真地道,用料也好,車老板告訴我們是城里來的木匠做的。我們山上沒有大樹,想讓你們做10輛大車,每輛200快錢,怎么樣?此外,看好你們隊里的牛了,想挑一條犍子作種牛,拿兩頭母牛換。”隋隊長指著我說:“這倒不假,他是大城市下鄉的知識分子,大車是他造的。不忙,我們先商量一下,你們坐,抽袋煙歇歇。”說著,把許隊長和我拉到院子了。隋隊長說:“不能應下來,現在上邊正落實以糧為綱,不能搞副業。再說上邊正在抓亂砍濫伐典型,咱們不能往槍口上撞。”許隊長認為應該接下來,掙點兒現錢,不然生產隊年終無法分紅,錢壓在欠款戶手里太多了。
              說到欠款戶隋隊長頓時顯得有些英雄氣短,他家是隊里最大的欠款戶。他母親是聾啞人,家里弟弟妹妹還小,都在上學,大妹妹出嫁了。他父親智力有問題,只能安排他放牛,把20頭老小孕牛歸成一群交給他放牧。一個月前的一天,我們收工路上見他父親慌慌張張從山上跑下來,口齒不清地沖著我說:“隊長,不好了!不好了!”我忙安撫他,讓他別著急,慢慢說。他喘了一陣子才說道:“我放的20頭牛,騎上數,19頭,下來數,20頭,是少了一頭,還是不少?”我笑道:“你把牛趕進圈里還騎著嗎?”“不騎了。”“那你再數就對了。”他長舒了一口氣,真誠地夸我:“還是你有辦法。”等他走遠了,大家笑得直不起腰了,幾個小青年還起哄。我喝道:“他都那么大歲數了,就別笑他了,誰還沒有一時糊涂的時候。”小青年都說,問題是他總糊涂,又是一陣哄笑。冬天牛都進棚飼喂,他幫忙鍘草掃院子,干點零活,掙不了多少工分。一大家子不到兩個整勞力,把口糧領回家,掙的工分算成錢還抵不上糧款,年年欠隊里的錢,累積下來,就成了欠款大戶。隋隊長很小時就當起了家,這使他比同齡人考慮問題要周全一些。但他成長的背景很差,又只讀過五年書,看問題視野很窄。家境不好,到現在26歲了還沒討上媳婦。他能當上政治隊長,完全是松林大隊大隊長劉衛青一手提拔的。劉大隊長當年沒考上高中,在公社畜牧站當了幾年臨時工,管給牲畜配種。文革武斗中被對立的造反派打昏了,腦震蕩。隋德才趕著生產隊的母豬去配種,正好看到了,就把劉衛青背到公社醫院救了過來。后來劉衛青一派奪權成立革委會,他就成了松林大隊革委會主任,后來不叫革委會了,他就成了今天的劉大隊長。不忘救命之恩,由他推薦,隋德才也就當上了四隊政治隊長。
              兩位隊長意見相左針鋒相對,就讓我表態拿出意見來。我就說出我的想法:執行政策要堅定,但還要有靈活性。風怎么刮我們說了不算,帆調向什么角度我們可以決定。給他們造車也可以說是互通有無,我們有木材,他們守著玉石礦能搞到橡膠車輪,我們用大車換,有差價他們再給我們一些補償。今年秋天下一場大雨,我們三掛大車散了架,就是因為木頭轱轆太容易陷進爛泥里了。前天公社給我們隊下達8萬斤大柴任務,允許我們砍些樹,可以從中挑出要用的木料,也不是濫砍亂伐。也可以讓他們挑走一條犍子,換兩頭母牛,解決雙方牛群血緣太近的問題。換上膠皮輪后,母牛也能套上拉車。木頭按大柴賣,一斤5厘錢,8萬斤才400元。做成大車一輛就200元,顯然更劃算。兩位隊長認為有道理,又補充了一些細節,就回到屋里與他們協商。最后敲定:犍子現在就可以挑選定下來,大車春耕前一定造好,每輛200元共2000元,只提供大車架子木結構,外加免費給我們兩套膠皮車輪和車軸。過小年的前一天取第一批車時付款1000元,到取最后一批車時余款付清。怕驚動大隊領導,還商定了秘密的交換方式。雙方皆大歡喜,合作會談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
              造車組又增加了兩個棒小伙,李佳成有時也來幫忙。添置了槍鋸和手搖鉆,效率大大提高了。槍鋸用來把原木鋸成木板,柞樹干破成轅桿子和木方子料。柞木邊皮是最好的扁擔、镢把子料,用來換了社員家里的干柞木料,造10輛大車差不多夠用了。很快就造好4輛大車架子,就差安裝上輪子和鐵構件了。過小年的前一天一大早晨,泡子大隊來了兩個人,趕著兩頭我們已選好的母牛,拉著用篷布封得嚴嚴實實的爬犁,送來3套膠皮車輪,一輛大車用的鐵構件,還帶來了1000元錢。我們馬上把一套車輪裝上大車,釘上鉤子穿上環,結上爬犁上的牛套,套上他們選定的犍子。等到把3輛大車架子裝上新車,蓋上谷草封上車,天已經黑了。兩人趕著新車拖著爬犁,裝扮成拉谷草的,神不知鬼不覺連夜回去了。
              過小年的這一天是生產隊分紅的日子,大家興高采烈的。今年以糧為綱抓得緊,不如去年,10分工4毛5分錢。我干了一年,每天工分都最高,評定為12分,扣掉口糧錢,再扣除欠款戶45%的欠款比例,分紅分到75元。
              常彥和呂曉敏放假,李佳成和沈慧請假,都準備回家了。我攬了個造車的活,再說,青年點還真得留個人照看,尤其是弗蘭德,不能交到別人手里去。我決定留下來,寫信給家里說明情況。
              小年一過完,我套上換上膠輪的牛車,送他們四個人回家,弗蘭德歡快地跟著車跑前跑后。膠輪大車比原來的木轱轆輕快多了,只是天太冷,呼出的氣在口罩、棉帽子和圍巾上凝成了霜,一眨眼感到眼睫毛凍得粘了一下,這就是攝氏零下40度的特征。我們不得不坐一會兒再下來跟車跑一會兒,不然就凍僵了。車出鐮刀灣,就到了公路邊上,那里才有通往縣城的客車。等了一會兒客運班車就來了,送他們上車時我突然想不管不顧地隨他們一起回家,我還不滿19歲,接連兩個春節不能回家,我真的很想家。但很快就遏制住了這種沖動,我必須留下,堅守對大家的承諾。告別時面對同學們的關切,我故作輕松地拱手開起了玩笑:“請轉告親友,鄉居棲遲,山海暌違。待夏日掛鋤,定能歸省。謹祝一路平安!”常彥抱拳答道:“望山隱如在隆中,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擇機一飛沖天,誠可待也。保重!”車上的人看著我們面面相覷,呂曉敏見狀湊趣到:“二位別再酸了,達斯維達尼亞(俄語:再見)!”沈慧也喊道:“谷得拜!”大客車伴著一陣哄笑絕塵而去。弗蘭德追出去很遠,直到我調轉牛車往會走了,才回頭追上我。
                 
                 
              青年點只剩下弗蘭德與我相依為命了,白天造車組里五個人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到晚上,我一人與弗蘭德相伴,守著如豆的孤燈。漫漫長夜無法排遣無盡的鄉思,就用來讀書。除了讀古典詩詞外,我的閱讀興趣逐漸轉向實用技術類書籍。把讀書和生產技術結合起來,虛心向有經驗的農民學習,就會迅速地提高生產技能。春節期間隊里放假,社員幾乎家家都排著輪流請我吃飯,從年前一直快到正月十五了。每次帶弗蘭德到社員家,別人喂它什么,它都不吃,只能由我來喂,他們都非常奇怪。在王玉林家,小檔子騎著弗蘭德在院子里跑,把他媽媽嚇壞了。這十幾天,弗蘭德和村里的小孩混熟了,后來青年點門前總有幾個小孩與弗蘭德玩鬧。我讀書時,弗蘭德鬧我,就把它放出去到山上搜尋追蹤,偶有獵獲叼回來。
              正月十五大清早,各家各戶冒著紛紛揚揚小雪給故去的親人墳上送燈,正月十五雪打燈的諺語應驗了。上午,孫元寶和王玉林和十幾個小伙子,踩著高蹺喊我出來,并囑咐我把弗蘭德栓在屋里關住。用鐵鏈把弗蘭德拴在里屋后,剛一出房門,五六個大姑娘小媳婦一哄而上,有的抱住我有的往我臉上抹鍋底灰,嬉笑著,追逐著。弗蘭德以為我受到攻擊,在屋里怒吼沖撞,抖得鏈子嘩嘩直響。孫元寶笑著對我解釋:“這是這里的風俗,正月十五青年男女踩高蹺,女青年往高個子的臉上抹鍋底灰,抹到臉的人長的越高,今年的線麻長得就越高,誰叫你長的最高了。去年正月十五就想抹,你們到公社開會了沒趕上,今年逮住了就不能放過你。”知道了緣由,馬上開門進去安撫弗蘭德,一看皮帶把它脖子都勒出血了,給它抹上紅藥水。剛洗完臉,又一撥不認識的女青年上來就抹,問過才知道是五隊的。為首的姑娘叫杜新英,一臉燦爛的笑容,天真無邪,咯咯地笑個不停,下手卻又快又準。受她快樂的感染,我索性就讓她們抹吧??粗覞M臉鍋灰,她們笑彎了腰。如此洗了抹,抹了洗的折騰個沒完沒了。我的教養又不允許對女人動粗,最后可就慘了,好端端的臉為今年線麻豐收,有幾處都破皮了。小姑娘們還給我帶來波勒葉子包的糖三角、牛舌餅和粘火燒,這就是當地過年的點心。這種風俗我沒研究過,想必是為青年男女提供一個接觸的機會。
              松林六隊青年點四位同學也沒回家,托人捎信讓我去吃餃子。午后我帶著弗蘭德順路到供銷社買了瓶酒,就去了。吃過餃子,和他們玩到半夜,就在他們那里住了一晚。由于正月十六就上工,一大早就往回趕。
              剛到青年點,就看到隋隊長在給一排站著的四個人訓話。這四人中一個富農子弟,三個說過錯話或做過錯事的壞分子,都面色黯然低頭站在一摞木料上,面對院子里等著干活的一大幫人。問過許隊長才知道,夜里生產隊丟了一麻袋黃豆。隋隊長認為階級斗爭一抓就靈,把四個“階級敵人”帶來,讓廣大群眾察言觀色,就能從中抓到小偷。這是他從公社群眾專政指揮部學來的,叫“照相”,據說還很靈驗。
              趕快回到青年點,從瓦盆里拿了幾塊兔子肉包起來,我和許隊長牽著弗蘭德,繞過院子里喧鬧的人群進了倉庫,好在現場只是隋隊長進來查找過。我讓弗蘭德嗅一下留下來的麻袋印,輕輕拍一下弗蘭德脖子說:“搜!”弗蘭德鼻子緊貼地面,出了倉庫沿著墻根向東,走到了場院邊停下了。一看,是個麻袋留在雪地上的印痕。許隊長說:“倉庫西面不遠處有兩戶人家,昨晚雪停了月亮很亮,偷豆子的不能走大路往西去。”我說:“對,他一定是把豆子麻袋抱出倉庫,在這里上肩扛走的。弗蘭德,搜!”弗蘭德帶著我們繞過場院,來到河上。天太冷,河凍透了,山泉水流出來就凍在冰面上,越積越厚。河面比地面低很多,在河面上走,別人很難發現。不斷的有泉水流下來凍住,河面上就不會留下腳印。這個人很有經驗,但他沒想到弗蘭德搜尋的能力太強了。弗蘭德嗅著冰面一路向西,走過西面兩家的房后,把我們帶到了一戶人家的后院。我們大吃一驚,這是張國凡家。
              張國凡是復員兵。參加過解放戰爭,后來復員分到本溪的一個鐵礦,1961年精簡自愿回鄉務農。身體不太好,一直在生產隊喂使役的牛。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他一個勞動力。平時喂牛很精心,話也很少,怎么可能是他?
              不容多想,弗蘭德帶著我們進了屋,直奔屋角的一個柳條編的破囤子,沖著里面的麻袋包就叫。我們抬出來一看,正是生產隊丟的那一袋黃豆。眼睛這時已適應了屋里的黑暗,這一看真是家徒四壁,張國凡的老父親手里拄著棍子坐在灶坑邊破凳子上,垂著頭,抖動著花白的胡子,滿臉渾濁的淚。張國凡是喂完了牛才回家的,在旁邊蹲著用煙袋抽著辣眼的旱煙,面如死灰??簧蠂粭l破被坐著衣衫不整的五個孩子,其中三個小男孩光著腚,靠窗坐著他們的媽媽,懷里還抱著一個吃奶的小孩。張嬸臉色蠟黃,嘴里喃喃地說:“還不如讓我死了就好了。”一聽媽媽這么說,六個孩子哭作一團。張嬸說:“去年我到縣醫院做手術沒有錢,家里豬賣了也不夠,又把分的豆子賣了。過年就我們家沒殺豬,鍋里沒有油,餅子也鏟不下來。我們家老張看不下去了,也沒和我們商量,就拿了生產隊的豆子。剛才我和老爺子正叫他送回去,沒想到這么快你們就找來了。我們家是窮,再窮也丟不起人啊。”老爺子顫顫巍巍拄著棍子站起來,一抬手打了張國凡一個嘴巴,棍子頓著地,仰天長嘆。弗蘭德不解地看著眼前的場面,我趕緊拿出一小塊兔肉喂給它,輕輕拍了拍它的脖子,表示獎勵。把一包兔肉放到炕沿上后,示意許隊長一起走出屋子。
              我問許隊長該怎么處理,他說:“一定要嚴肅處分,叫他把豆子背回生產隊,晚上開大會,讓他在會上檢查交代。檢查通不過,直接送到公社群眾專政指揮部。”我說:“他家太可憐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這一家子可就完了。”許隊長也一臉的不忍,旋即又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隊里和他家一樣窮的還有幾家,隊部前站的那四個人有的偷糧比他還少。再說,已經六個孩子了,根本就養不起,動員結扎,磨破嘴皮子也不干。大閨女才17歲,非得今年五一結婚,前溝的小女婿才16歲,動員按政策晚婚就是不聽。其實做這些事對他家是有好處的,非得把好心當作驢肝肺。”我說出了一個一攬子的解決方法,許隊長想了想說:“倒是可以試一試,可生產隊不能白給他家一百多斤黃豆啊。”我表示愿意代他家交給生產隊15元錢?;氐轿堇?,許隊長對張國凡說:“盜竊集體財產性質非常嚴重,我和彭邨大兄弟商量一下,想批評從嚴,處理從寬,不知道你想不想配合。”張國凡說:“事情做錯了,真后悔。你們這是想幫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許隊長這才說:“首先寫個檢查,把事情的經過和對這個事的認識寫下來,再寫個保證書,一是保證不再偷盜,二是張國凡去做結扎手術,三是大閨女前一段日子因為他媽有病,在家忙活,現在她媽病好些了,就到生產隊干活吧。干三年,幫家里把欠隊里的錢還一些,二十歲再結婚不好嗎?來年二閨女也16歲了,到生產隊去干活,你們家就三個勞動力了,日子也能好起來了。要是能保證做到這些,我們就不說出去,一麻袋豆子也不拿走。彭邨大兄弟出了15元錢,幫你們家交給生產隊平賬,這個事就算完了,誰都不準講出去。你們好好想一想,給我們一個答復。”張國凡一家千恩萬謝,滿口應承。
              許隊長留下來等他們書寫、簽字、畫押。我牽著弗蘭德到吳會計家,我把給大隊的工作匯報寫好了,吳會計在家補充其中的財務部分。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交了15元錢。他認為這樣處理也說得過去,但是得編個故事瞞一下隋隊長??紤]了一下,他說:“昨晚林場的谷場長趕著爬犁回林場,到隊部看見我在寫材料,還問過我幾個財務上的問題。今天下午他也到大隊送匯報材料,我能見到他,讓他幫忙打個馬虎眼。”我讓他注意為張國凡保密,
              我和吳會計到了生產隊院子里,只見到干木工的幾個人,一邊鋸木頭一邊察顏觀色。隋隊長安排完眾人的活之后,煞有介事地又對著那四個人訓話。四人還是整齊地排成一排,有的時間長了支持不住,天又實在太冷了,腿都抖了。但一個個都把雙手抄袖子里抱在胸前,臉上竭力作無辜狀。我和吳會計把隋隊長拉到生產隊屋子里,吳會計小聲說:“你看這事鬧的,昨天晚上我在這兒整賬寫匯報材料。林場的谷場長趕著爬犁往溝里走,想在咱們隊順道買一點黃豆做豆腐,我就稱了一袋豆子給他,他給了15元錢。今天我在家里整賬打算往大隊報,沒過來,沒想到大家就誤會了。那15元錢我已經入了帳,剛才彭邨找我要看一下匯報材料,才知道大家以為豆子丟了。”隋隊長遲疑了一下說:“沒丟最好,有什么事你要及時告訴我。”把門狠摔了一下,走出去對那四個人說:“你們先去干活去吧,再丟東西,你們還得站在這里照相。不想照相,以后就好好表現!”回頭又對我和許會計吩咐,上報大隊的材料要寫出政治上的高度,要突出狠抓階級斗爭和路線斗爭。借這個機會我告訴隋隊長,經過隋隊長和其他隊干部耐心細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張國凡家的絕育和早婚問題也解決了,他寫了保證書。我們隊里的老大難問題這一次也解決了,要把這件事寫進匯報材料里。隋隊長早晨起就拉長的臉上,終于有了笑模樣。
              在農村要想一件事不傳出去很難,很快就有了各種版本的傳說。通過添油加醋把弗蘭德吹得神乎其神,說什么青年點的狗只要聞一下,就能把丟的東西找到,把小偷抓到。這么一傳一說,生產隊小偷小摸的現再也沒發生過。據說是五隊的中學生給我們四隊編了一段順口溜:交通基本上靠走,取暖基本上靠抖,通訊基本上靠吼,治安基本上靠狗。
              好在這些傳說都沒有把張國凡牽扯上,他兌現了承諾,到公社醫院做了絕育手術。他的女兒也到生產隊參加勞動,這時才知道她叫張樹花。奇怪的是她叫我老彭大叔,與別人說話時提到我,稱我為“我老彭大叔”,可能是從那以后張國凡稱我為“大兄弟”,她也就隨著叫了??蓺獾氖且黄鸶苫畹墓媚飩兌几@樣稱呼我,要知道我和她們的歲數差不多啊。一天我故意繃著臉對她們說:“本來我還想從你們當中找個媳婦,你們這樣叫我,我只能從外邊給你們領回個嫂子了。”她們嬉笑著說:“你才看不上我們這些柴禾丫頭呢,我嬸一定是個大學生。”說了也沒用,該怎么叫還怎么叫。
              天漸漸暖和了,陽坡上,大道上的積雪開始融化,雪水流到河流凍成的冰湖上,到晚上又結成冰。小學校開學前呂曉敏回來,到青年點來過一次,又回到學校住了。
              大隊接到公社通知,上級買來了一批種豬,要各生產隊交錢領豬。我們把大車全做好了,泡子大隊拉走大車交了錢,生產隊還有些錢。一大早,隋隊長和我趕著牛車最早來到大隊,劉大隊長和周書記在大門口迎接,劉大隊長搶先一步和我們握手,說道:“你們四隊去年爭了個先進,今年又第一個來交錢抓豬,看來又想拿個第一了。”周書記笑著也和我們握了握手,給每人一支煙,點上。周書記文革前就是大隊書記,是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基層干部,文革受到沖擊,也沒查出有什么問題。“老中青三結合”組建革委會,成了老干部的代表,后來就繼續擔任大隊書記。公社昨晚送來的豬都在大隊的大寨式豬場里,一看竟是金華兩頭烏豬。我對大隊領導說:“這種豬是浙江來的,南豬北養有個適應性問題,再說長途運輸防疫了嗎?檢疫做了嗎?就怕傳染疫病。”劉衛青大隊長到底是在公社畜牧站干過,馬上就搖起了搖把子,給公社有關領導打了電話問,那邊說不知道,又問有沒有防疫的藥,那邊說沒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多虧你提醒了我,豬分回去以后,要隔離半個月,別的生產隊我也得告訴他們。”
              本來是按每個生產隊兩頭攤派,有的生產隊說是沒錢,死活不要,劉大隊長就動員隋隊長多買一頭。從大隊買了三頭母豬,我建議:暫養在劉老二家的空房子里,他家已搬到黑龍江了。那里在四隊邊上,與周圍的住戶相隔很遠,又是河的下游,便于防疫隔離。我一個人在哪里住反正都一樣,就讓我搬進去住,白天干活捎帶喂三遍豬,再給豬喂些中草藥。兩位隊長都同意了,我就從大隊赤腳醫生那里取了一大包去火并能增強免疫力的草藥,煮豬食時放進去一些。白天在生產隊干一些木工活,把弗蘭德拴在劉老二家院子里,晚上住在那里。
              半個月后,三頭豬都挺歡實,也長了不少。隔離期滿,交給生產隊豬倌。把兩頭烏的特點,飼料配比和飼養時要注意的事情跟豬倌詳細介紹了,結合他的經驗,商量著落實飼養方法。我也搬回青年點住了,平時修理農具,一有空就去豬場幫忙。又過了幾天,那三頭母豬相繼發情。我和兩位隊長商量說:“兩頭烏的優點是生長快,產崽多,能吃草。當地的大民子豬優點是耐寒,個子大,耐粗飼。用生產隊的公豬雜交,產出的豬崽多,長得快,還好喂,個子又大。這就像驢和馬雜交產下騾子一樣,騾子比馬和驢力氣大還好養,這就是雜交優勢。”和農村人商量這種事他們很容易就接受了,不久,三頭母豬都懷上了。
              很快就傳來一個壞消息,公社這一次引進種豬由于沒做好檢疫和防疫,把豬瘟帶進來了。全公社范圍內豬瘟暴發,集體和農戶的豬大量死亡,山上的野豬也瘟死了不少。松林大隊隔離措施得當,除了引進的種豬死了兩頭外,沒發生豬瘟傳染現象。為此,劉衛青大隊長受到公社的表揚,這使他更不把周書記放在眼里了,生活方面也更加不檢點。帳也不會算的老婆讓他安排到大隊供銷社,他老婆穿著標志干部家屬身份的用進口化肥袋子染制的褲子,在供銷社進進出出招搖?;恃澣玖系纳味炔铧c兒,洗過幾次后在屁股處隱約可見“日本尿”三字。
                 
                 
              70年代第一個春天終于來到了,冰雪開始融化匯入河流,將河流上的冰湖沖開了一道道深深的縫隙,兩邊的冰晶瑩而幽藍。冰下的河水開始流動,發出潺潺的聲響。山背坡的積雪依然很厚,白天上面化了一層,晚上又凍住了,形成一層冰殼。
              清晨正在院子里劈柴準備做飯,突然聽到弗蘭德咦咦的叫聲,循聲看去,只見它在山北坡咬住了一只灰黃色長著角的動物,一個拼命掙脫,一個咬定不放,翻滾攪動著雪花飛濺。我提著斧子就沖了上去,這才看清弗蘭德咬住的是只狍子。它死死地咬住狍子的右后腿,狍子拼命掙扎,一番搏斗后精疲力竭,都定住不動了。我一斧子打在狍子的耳根上,狍子應聲倒地。順著兩排腳印看過去,原來是弗蘭德把狍子從南坡趕到北坡,北坡雪地上面有冰殼,狍子蹄子尖一踏上去就陷下,而狗爪子叉開陷不下去,跑起來速度就比狍子快多了,咬住力氣比它大的狍子又放不倒,就僵持住了。情急之下,這才喊我尋求支援。
              好聰明的弗蘭德,這也證明了我國自己培育的昆明犬智力水平,達到了相當高度。
              把狍子扛回青年點,掛在房梁下剝了皮,內臟喂些給弗蘭德,匆匆吃點兒飯就去上工挑糞了。臨近中午收工時,看到常彥、李佳成、沈慧和呂曉敏向青年點走來。欣喜地告訴他們,弗蘭德今天早晨送了見面禮。見到狍子后都感到不可思議,它是怎么知道大家今天回來的。
              青年點的人都回來了,一下子恢復了往日的喧鬧。常彥洗刷砂鍋,李佳成忙著點著了炭火盆,我分割狍子,沈慧在切肉和帶回來的榨菜,呂曉敏生火做飯,弗蘭德跑前跑后,異常興奮。中午我們圍坐在一起,吃著烤狍子肉,狍子肉榨菜砂鍋,盡情地笑語歡歌。常彥告訴我,我家人都很好,媽媽讓他給我捎來幾件衣服。老劉叔提前退休回了老家,問了醫院的許多人都不知道他老家的地址。
              我讓李佳全和沈慧休息半天,多燒點兒火,把兩個屋子的炕燒熱。下午上工前來了一大幫子社員來看他們,上工時間到了,我隨社員們去隊里挑糞。
              氣溫日漸升高,冰雪消融,河水陡漲,夾帶著冰塊檫著河床發出咯咯的聲響,發桃花水了。河邊的楊柳由鵝黃而嫩綠,遍野色白如雪的梨花怒放,山崖上開滿的映山紅在朝陽的照耀下緋紅奪目,像片片朝霞。山林稍頭一抹新綠,引來了布谷鳥日夜歌唱。
              這里無霜期短,春耕必須全力以赴。每天早晨三點半開始撒肥,翻地,播種,晚上日落后收工。所有的能用的牛都套上犁杖,所有能干活的人都下了地,沈慧也拐個筐每天早出晚歸跟著犁杖播種。我們播下希望,期待豐收。
              小苗一天天長大,我們鋤了一遍又一遍,三遍地鋤完,莊稼已長得蓋滿了地面。農活漸少,到了掛鋤期。離家兩年,我該回家了。
              帶著鄉親們送我的山核桃仁、蘑菇、木耳和山里紅干,在大隊開了探親介紹信后,走出鐮刀灣。告別了送我的常彥和弗蘭德,乘車到縣城。憑探親介紹信在縣城住一晚,早晨再乘火車,傍晚回到了濱城。一下火車,就看到前面車廂門口,幾個逃票的知青和接站同學把列車員打倒,撒腿就跑?;靵y中,一個軍人的軍帽被兩個小青年搶跑了。出站口一伙糾察人員,攔住下車的人往褲腿里塞啤酒瓶,塞不進去的就認定是穿瘦腿褲,拿著剪子把褲子從前面豁開,一直到膝蓋以上。一個下鄉女知青剛被豁了褲子,雙手掩住大腿蹲在地上哭。糾察隊的一個個瞪著色迷迷的眼睛,專盯著青年女性,對我這個黑的像來自非洲的自由戰士,穿著媽媽做的寬褲腳褲子的男知青不屑一顧。我鄙夷地瞥了他們一眼,昂首挺胸大步走出火車站?;隊繅艨M的故鄉的城市,給我的第一印象糟透了?,F在這個城市被一群拼命表現的人把持著,總想證明點什么給上面看,而不管普通市民的感受。
              突然出現在父母弟弟妹妹面前,嚇了他們一跳。媽媽責怪我怎么不提前來個信,我告訴他們說,我一決定要回家,一刻也沒耽擱,馬上就走,寫信來不及了。爸爸說我黑了,壯了。弟弟妹妹端來了飯菜,兩年不見,他們也長高了。我把媽媽留著明早一家人吃的飯菜一掃而光,媽媽以為我平時吃不飽,看著眼淚都下來了。其實是我的飯量下鄉后大的嚇人,昨晚和今早晨,在縣里小飯館每頓都吃2斤糧票的饅頭。說明了情況后,媽媽以后做飯比平時加倍,還怕不夠。城里主副食品都憑票供應,買塊豆腐也要豆腐票,我回家就擠占了家人的食物供給,我心中十分不忍,也不敢表現出來。
              星期天早晨,我和弟弟來到海邊,趁退潮到一個大礁石上。換上泳褲戴上水鏡,潛入礁叢之間的海水中,揀拾海參和海膽,鏟下附在礁石上的鮑魚。差不多了,就和弟弟一起撈海底的海帶,攤在礁石上嗮。傍晚又退潮了,把已干了的海帶卷起來,裝了滿滿一大袋子。撈起暫養在礁石水坑中大半網兜的海參鮑魚和海膽,扛起海帶,哥倆高高興興回家了。又去了一次,我就備下了兩大袋子海帶。城里不準養狗,跑遍了全市,只給弗蘭德買了一個刷毛的鐵刷子。
              在家住了不到一個月,扛著兩大袋子海帶,提著旅行袋,我回到了鐮刀灣。先去看了呂曉敏和常彥,把他們家里稍的東西送去,然后回到了松林四隊。弗蘭德又是跑出很遠來迎接我,沈慧在青年點里做飯,喂豬和雞,還得收拾菜地。把她家捎來的一包東西交給她,她迫不及待地拆開,拿出一大摞信,抱著包回屋里看去了。李佳全收工回來見到家里捎來的東西,非常高興。當晚帶著弗蘭德,送給每戶人家一卷海帶,他們很珍惜,說是要留著過年。
              生產隊原來的5頭母豬產了46只小崽,3頭兩頭烏母豬竟產了47只雜交豬崽,這種豬果然產仔多。這群雜交小豬多數是黑白花的,也有兩頭烏和全黑的,長得快,個頭均勻。一天清晨,我讓弗蘭德的吼叫聲驚醒了,和李佳全急忙跑出去,看到弗蘭德和一只虎黃色帶斑點的山貍子在豬場前的坡上對峙,象小豹子一樣的山貍子弓著背,露出尖牙,不時地揮舞利爪,腹下的乳房脹大。弗蘭德怒吼著,步步逼近,山貍子看到我們離它不到10米遠了也不跑,它若轉身一跑,后身對著我們,弗蘭德一口就能把它咬死。我對李佳全說,這只母山貍子的小崽一定是長大了,光吃奶不夠要吃肉,它冒險來偷小豬。不能打死它,它要是死了,小崽全得死,趕跑了算了。喚回弗蘭德,兩人一聲大喊,把山貍子趕跑了。還好,弗蘭德沒受傷。在弗蘭德日夜看護下,近百頭小豬個個滾瓜溜圓,長勢喜人。
              公社領導得知后,讓劉大隊長組織在我們生產隊養豬場開現場會。劉大隊長指示我們生產隊寫個匯報材料,先送給他和周書記把把關。我連夜寫好交上去,他看了后說不行,得重寫。周書記認為我們隊豬養的很好,這個材料是科學原理和經驗教訓的總結,很詳細,沒必要重寫,個別段落修改一下就行。劉大隊長說:“必須重寫,材料中必須突出政治,突出毛澤東思想,少說那些科學什么的。”我只好加進諸如: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關于大力發展養豬事業的指示,乘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東風,在公社大隊各級領導的關心指導下等等套話。劉大隊長說:“有進步,還不夠,再多加一些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照這個思路拿回去好好改一下,重新寫好,盡快交給我。”
              晚上常彥回到青年點,把我拉到河邊說:“周書記對你印象很好,說你能認真學科學用科學,把書本知識和貧下中農的經驗結合起來,取得了很大的成績。而劉衛青大隊長說你干點實事還行,但認識上不去。只知道埋頭拉車,不知道抬頭看路。年紀輕輕的,卻跟不上形勢,缺乏路線斗爭覺悟。”我說:“他這么看我我也沒辦法,現在的形勢下,即使不能做我想做的,也一定不做我不想做的。這點兒可憐的自由我還不能堅守嗎?把一些偉大的系統的哲學思想,生吞活剝地用到養豬經驗介紹上,我認為不合適。飼養豬有著自身的經驗積累和科學規律,經驗介紹就應該總結經驗,普及科學養豬知識。”常彥嘆了一口氣說:“你要是問我,我支持你。問題是劉衛青派我來就是督促你,按他的意思準備材料。關鍵是咱們隊豬養得好,說點兒過頭話也沒什么。我在大隊是搞宣傳的,他跟形勢就是比我們緊,不聽他的能行嗎?你別堅持了,多多體諒我,拜托了。”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無話可說。我們養豬也不算太好,只不過在大家都靠喊口號過日子時,我們能按科學規律干事情,取得一點成績就顯得突出。
              常彥一邊征求我的意見,一邊修改。去掉一些科學論述,加進去一些:一分為二,抓住主要矛盾,促使矛盾轉化,壞事變好事,好事變壞事等等短語,連夜拿回去交差。
              公社養豬現場會據說開得非常成功。隋隊長用一整天把材料提前念熟了,會上發言像模像樣。與會人員的技術問題,都沒超出我的知識水平和經驗,我盡量詳細地講解,他們認真地拿本子記,一個個都相當滿意。豬瘟使仔豬短缺,除了生產隊留下準備分給農戶和作后備種豬外,60多只小豬都賣出去了,沒買到的還找我們預定。常彥把這次現場會寫成長篇報道,不久市日報全文發表。常彥因為這篇文章調到公社,后來又調到縣宣傳組,成為正式國家干部。
                 
                 
              盛夏晝長夜短,收工時吃完晚飯天也沒黑。走出屋子,在暮色中與弗蘭德嬉戲。玩累了,就在小河邊給弗蘭德洗澡,用刷子給它刷毛。遠遠的看見沈慧和張樹花拿著臉盆毛巾,頭發濕漉漉的往回走?;貋砗笾灰娚蚧勰樕珴q紅,生氣地對我說:“隋德才又去偷看女人洗澡,太不像話了!你負責治安,這事得管一管。”張樹花小聲對我補充道:“老彭大叔,剛才我和沈姐姐到河里洗澡回來,看見隋隊長又從小道往河邊去了,我們趕緊回家。他每次都在我們洗澡灣子的上游下河,游到灣子邊上,只露出腦袋偷看,好幾年了,我們小姑娘嚇得都不敢到河里洗澡了。”
              原來,村里男人都在村河與松林河交匯處游泳洗澡,那里河深開闊。女人在松林河交叉口的上游一個水穩的灣子洗衣服,洗澡,那里隱秘。約定俗成,兩不相犯?,F在隋德才竟然如此猥瑣下作,得好好教訓他一下。問清楚他走的路口,我帶著弗蘭德邊走邊想,隋德才為什么這么個德行。是因為家里貧窮,26歲了還討不上老婆。這個地方20歲上下的小伙一般都結婚了,26歲的男人有的孩子都能放豬了。貧窮和重壓容易使人精神扭曲甚至變態,我何嘗不是如此。還不到20歲的人本來應該快意恩仇,活出年輕人的本色,但我過早的承擔重負,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遇事思前想后生怕一時沖動。難怪小姑娘叫我大叔,中年人稱我大兄弟,在他們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個年輕人。其實這件事我早就聽說了,還見到有個姑娘讓許隊長管一管,許隊長對她說:“看就看唄,你身上也沒少一塊。”聽說有的少婦洗澡時故意向隋德才展示自己的身體,是理解同情還是周濟施舍,這里的民風對這種事比較寬容,不認為是犯法。
              想到這里,我走到了田間通往河邊的小路上,不能再往前走了。拉過弗蘭德讓它嗅了嗅隋德才的腳印,兩手對握了一下它的嘴,這是示意不準它咬人。指揮它去把隋德才的衣服和鞋叼回來。弗蘭德輕輕地把一雙鞋叼了回來,回頭又把衣服和褲衩叼來了,隋德才真是赤裸上陣。我表揚了弗蘭德,拿起衣服和鞋往回走,把上衣掛在小路口的一棵小柳樹上,鞋和褲子放到樹下。這樣,隋德才在河邊順著小路一看就能找到,也能起到警告和訓誡的作用。
              果然從那天以后,隋德才天天一吃過晚飯,就在家看兩報一刊社論和梁效的文章,認真學習革命理論,再也沒邁出家門一步。我找許隊長一起發動群眾,給隋德才介紹對象。大家先后領來過七八個姑娘,可一看到隋德才家的情況,一個個都搖頭。最后還是劉衛青大隊長親自給他介紹一個他們五隊的姑娘,雙方都還滿意,一拍即合。劉衛青特批,把劉老二空下的房子落在隋德才的名下,辦好手續,收拾好了作為新房。這姑娘就是今年正月十五帶頭抹我臉的杜新英,剛剛19歲,眉目清秀,只是又黑又瘦,面容有些憔悴。在劉衛青大隊長親自主持下熱熱鬧鬧地辦了一個革命化的婚禮。還真爭氣,新娘婚后不到半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氣得隋德才蹦高罵,據說經過認真學習梁效的文章,很快就與小孩建立起深厚的階級感情,一收工就抱起孩子又親又啃。這是后話。
              金風送爽,天氣日漸變涼,秋天到了。苞米眼瞅著就要成熟了,山上卻鬧起了野豬,尤其是南溝那片地,野豬拱倒了一塊地的苞米和黃豆,再不看護就得絕收。生產隊派我和李佳成護秋,我修好了隊里的一條土槍,隊里派李佳成去買回來一條新槍和一些槍砂火藥。在南溝口的一個土丘上挖深坑埋上四根粗大的木柱,離地面2米搭了一個窩棚,晚上帶著弗蘭德在里面看護莊稼。
              頭一天晚上,下半夜來了一頭小毛驢般大的公野豬,鼻子仰天嗅了一會兒,低頭向窩棚走來,弗蘭德憤怒地要沖下去,我把它拴得緊緊的。和李佳成商量,一人打它一槍試試。野豬好像聽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來站定,兩條槍同時響了,槍砂打在野豬的前胸濺出火花。野豬愣了一下,抬頭朝窩棚翻了翻眼,低下頭向著窩棚猛沖過來,撞得窩棚刷刷直顫,它能感到窩棚足夠堅固,就沖著窩棚上面嗚嗚直叫,露出一對三寸多長向上外翻的獠牙,滿嘴白沫子四處亂甩,伸出長嘴狂啃窩棚柱子。俗話說:一豬二熊三老虎,就是指野豬的這種拼命的勁頭。聽著咯吱咯吱的響聲,我們在窩棚里非常緊張,太可怕了,弗蘭德沖撞著,要撲下去。來不及裝火藥槍,幸好窩棚上備有石塊,我們兩個人舉起石頭拼命往下砸,一塊石頭砸在野豬的鼻頭上,野豬身子一抖嗷的怪叫一聲,轉身就跑,看不出有受傷的跡象。我們出了一身冷汗,弗蘭德也一聲聲怒吼。
              天亮后下來請教許隊長,這才明白:野豬喜歡在松樹上蹭癢,身上粘滿了松油,再到沙地上打滾,又粘上一層沙子,反復多次就形成了一層鎧甲,這叫掛上甲了,野豬越老甲就越厚??磥砦覀兺砩嫌龅降囊柏i掛上了厚甲,難怪槍砂打不透。許隊長說,這種孤身的大公野豬最難纏,今后少去招惹它,遠遠地放槍嚇唬一下就行。說完馬上讓李佳成去買鉛彈,說鉛彈打野豬的下腹部才能打透皮。
              買來鉛彈裝上槍,我們在窩棚里守了幾天,緊張得都沒敢睡覺,野豬卻沒來。后來有一天半夜,睡夢中我們讓弗蘭德扯醒了,只見一頭中等個頭的母野豬領著三頭半大的小野豬朝我們走來。我和李佳成商量,他先打母野豬,打完馬上裝槍,我再打了后馬上裝槍,這樣交替著。李佳成一槍打在母野豬的肚子上,打得野豬直轉圈,我的一槍打在野豬的肩上,彈丸檫著火星彈出去了,李佳成又一槍打中了,野豬應聲倒下,很快又爬起來,踉踉蹌蹌打著轉。我趕忙又補上一槍,這一槍打中了,馬上放下弗蘭德。弗蘭德沖下去咬住野豬的咽喉,野豬的腿蹬了幾下不動了,三只小野豬也跑沒了影。我們裝好了槍,持槍走下窩棚,合力把野豬抬上窩棚,用刀割下塊兒豬內臟喂弗蘭德。天亮了,兩人抬著野豬回到生產隊隊部,兩位隊長拿秤一稱,竟有200多斤。安排人收拾好,每家分到幾斤野豬肉。
              隋隊長給劉大隊長和周書記每人送了一塊肉,周書記把肉送到小學校食堂。第二天劉衛青的老婆在供銷社砸吧著嘴,炫耀著說野豬肉烀爛了真有嚼頭,昨晚她家烀野豬肉把炕席烤糊了。
              從那以后,野豬再也沒來莊稼地鬧騰。苞米成熟了,過幾天就要開鐮收割。我們剛準備撤回青年點,許隊長又讓我們到西山坡,說是那里的豆子地招獾子了。
              我們來到西山坡,看到一大片豆子地,坡上邊的十幾壟地一片狼藉。黃豆棵子倒在地上,豆莢都被吃掉了,地上密麻麻留下獾子尖銳的爪印。
              我們把窩棚建在坡上邊一棵高大的核桃樹上,晚上帶上弗蘭德守在那里。后半夜弗蘭德突然低吼起來,我拉住弗蘭德望過去,只見50米遠處一只獾子下山了。這是一只老獾子,有一尺半長 ,扁扁的頭,渾身灰黑,頭頂和嘴角有三條縱向白毛,四肢短而粗壯,貼著地皮向窩棚爬來,后面跟著三只與它身量差不多大小的幼獾子。到了豆子地邊,老獾子抬起前肢站起來,四處觀望,沒發現異常,就帶著幼獾子一頭扎進豆子地大嚼起來。我和李佳成的槍同時響了,看到樹上火光一閃,獾子本能地趴在壟溝里,愣了一下后,拼命往山上跑??吹阶詈竺娴挠租底油仁軅?,我命令弗蘭德去追,來不及裝槍,我拿了一把斧子,李佳成舉著棒子跳下窩棚追過去??吹礁ヌm德要追上了,老獾子返身撲了過來,逼住弗蘭德。兩只幼獾子也從兩側包抄過來,兇猛地又撲又咬,弗蘭德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我和李佳成拿著家伙趕到,三只獾子也不跑,只是一面對峙,一面后退??吹解底友勐秲垂?,白森森的尖牙,長長的銳爪,這才領教了它的厲害。弗蘭德一聲聲怒吼,我們也大吼著向前沖,獾子吼不過我們,只能朝荊棘叢中節節后退??粗G棘擋住我們,獾子這才返身跑了??紤]到弗蘭德占不到半點便宜,也沒讓它去追。
              回到窩棚里感到渾身冰冷,這才發現剛才緊張得一身大汗。與李佳成說起來,他也自嘲地笑了。獾子這種社會性小動物,從組織掩護,對峙,到選擇撤退路線,與我們打了個平手,這激發了我們的斗志。我和李佳成商量好了,要和這群獾子好好斗一斗。
              天亮了,我們看到獾子逃跑的路上有幾處血跡,就命令弗蘭德帶路,要去抄它的老窩。翻過山坡來到溝底,一塊巨石下有一個洞,洞口有臉盆大。弗蘭德沖著洞口吼叫。從洞口向里看,洞曲曲折折拐了幾個彎,里面什么也看不到??沉艘桓鶚錀l子探進去,聽見里面有叫聲,能感到獾子輪番啃咬樹條。抽回樹條子,看見一把粗的前端竟被齊刷刷地咬掉了一截。這些家伙真厲害,看來四只獾子都在。最好用煙熏,可是這里滿地半尺厚的枯枝落葉,周圍盡是一人高的雜草灌木,又怕引燃山火。我們決定用石頭把洞口封上,再回去想辦法。
              回到青年點簡單吃點兒東西,就到來隊部,把一根3米多長的臘木桿一頭削尖,釘上三個馬掌釘,成為帶倒刺的鉤鐮槍。又找了個斷了提梁的土籃子,鋸下提梁,綁上木棍,做成一個盾牌,中間掏個洞。拿著大錘鋼釬,提著鉤鐮槍盾牌,我和李佳成帶著弗蘭德又來到獾子洞。弗蘭德先是沖著洞口吼了幾聲,接著又竄上山坡,回頭向我們搖尾巴,這把我們搞糊涂了。仔細一看洞口,才發現封洞口的石頭被拱掉了一塊。我們終于明白了,弗蘭德告訴我們:有幾只獾子逃出去跑上山了,洞里還有獾子。我們搬開洞口的石頭,用大錘鋼釬把洞擴大,又把洞里拐角處的石頭鑿下來,使洞口直通洞底。石頭很酥松,很快就干完了。清理完碎石后,我舉著盾牌爬進洞里,用手電筒一照,看到里面只有一只獾子。我用鉤鐮槍一捅,獾子一口就咬住了槍頭,我兩手用力向它嘴里捅去,倒刺就把它的嘴鉤住了。我退出洞,與李佳成一起拉住蠟桿往外拖,弗蘭德沖進洞里咬住獾子咽喉,一下子就把獾子拖出洞。仔細一看,獾子已經被弗蘭德咬死了。這是一只當年生的小公獾子,肥肥的能有將近30斤重,后腿有傷。我們當即把獾子肺喂了弗蘭德,決定不去追那三只逃走的獾子。
              母獾子為什么領著兩個幼獾子跑了,把受傷的幼獾子留在洞里?下山的路上我與李佳成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后來明白了,這就是叢林法則:母獾子評估了小獾子的傷勢后,決定把它拋棄。不能讓它的血引來天敵,危及整個群體的安全。它們很快就要冬眠,暴露冬眠地點就都活不成。這一法則讓人不寒而栗。
              讓弗蘭德給呂曉敏送信,青年點聚會飽餐紅燒獾子肉。獾子冬眠前拼命吃,非常肥,我們煉了四罐頭瓶獾子油。獾子油有消熱解毒,消腫止痛,潤腸的功效。是治療燒傷燙傷,疥癬痔瘡的良藥。劉大隊長心浮氣躁,導致大便干燥。聽說我們有獾子油,就讓大隊赤腳醫生來要。這個赤腳醫生不太懂事,開口就說是劉大隊長要,我們要是不給,指名讓我到大隊部跟劉大隊長解釋。這也太霸道了,激起了我們的無產階級義憤,得想辦法回敬他。我笑著說:“獾子油我們有,可以給大隊衛生所??蛇@樣我們做菜的油就少了,大隊衛生所草藥田里種了一片黃豆,你支援我們100斤黃豆,我們給你兩瓶獾子油,這樣公平嗎?獾子油給了大隊衛生所,劉大隊長治病有藥了,大隊社員有病也能用了。”看我說的入情入理,赤腳醫生無話可說,無奈,他只得挑來100斤黃豆,才拿走獾子油。
              其實,他要說是大隊衛生所要用,我們會很痛快地給他。
                 
                 
              今年山貨野果是個大年,滿山遍野的蘑菇木耳等菌類,山核桃橡子等堅果,山里紅野梨等水果,還有細辛天麻等中草藥,這些供銷社都大量收購。每年這時候,村里老老少少起早貪黑上山揀拾,挑到供銷社賣,稱作“小秋收”。“小秋收”既能給國家提供生產原料和消費品,又能使農戶增加收入,這一家幾百塊的收入,不比在生產隊靠工分拿回的錢少。
              隋隊長在生產隊會議上傳達了上面的指示精神:要深入貫徹執行以糧為綱,斗私批修的指示,今年不準小秋收。生產隊的勞動力誰要是上山撿山貨野果,發現一次,罰款50元。要全力以赴保證顆粒歸倉,山貨野果讓它爛在山上,是爛資本主義。——盡折騰自己人,鬼才知道這跟資本主義有什么關系。
              許多人表示不理解,氣得隋隊長拍著桌子大叫:“不理解也要執行,我看誰敢頂風上!”盡管如此,各家的老人孩子還是都上山了。這可苦了生產隊的勞動力,起早貪黑收割莊稼,晚上收工后,飯也顧不上吃,上山去把家人撿的山貨野果背回來。
              一天夜里,隋德才領著他妹妹到青年點來,說是他家里人回家后只見飯菜做好了放在鍋里,他那聾啞媽不見了,他父親和弟弟妹妹上山找遍了,也沒找到。他妹妹只得來告訴他,他就想請我們帶上弗蘭德幫他找。我和李佳全馬上帶著弗蘭德到隋德才父母家,他父親急得在屋里轉圈,嘴里不停地說:“快找,快找!”隋德才讓他弟弟在家照顧父親,妹妹隨我們上山。弗蘭德嗅了一下他媽媽家里穿的鞋,就帶著我們直奔南山頂。山頂上是一大片高高的柞樹林,很快就在路邊發現一袋橡子,他妹妹一看麻袋,說是她家的。隋德才扛起麻袋讓我們繼續找。弗蘭德帶著我們沿另一條小路下山,翻過一個小山包,在一條排坡路下找到了他媽媽。走近了才看清,媽媽坐在山坡上,雙手抱著一條腿,腳別在一叢蠟樹干里。兩棵胳膊粗的蠟樹緊緊地卡住腳使她動彈不得,嘴里含糊不清地呻吟著,旁邊一麻袋橡子撒出一些。隋德才朝他媽媽比劃著,可能是在斥責她,他媽媽也無奈地打著手勢。他妹妹小聲告訴我和李佳成,她哥哥說媽媽不該來撿橡子,媽媽說,哥哥結婚欠了那么多錢,不撿拿什么還。她檢的這100多斤橡子賣到供銷社,每斤一角錢,可得10多元錢,趕上在生產隊干20天的工錢了。隋德才朝他媽媽跪下,含淚讓我和李佳成一人抓住一棵蠟樹,向兩邊掰下去,他和妹妹抱住媽媽的腳輕輕往上抬,把媽媽解救下來。隋德才背著媽媽,我和李佳成一人扛著一麻袋橡子回到他家里。隋德才把媽媽抱上炕,脫下鞋,這才看到媽媽的腳腕子又紅又腫,趕忙涂上點兒酒揉搓。
              從那以后,隋德才對“爛資本主義”就不太熱心了。許隊長趁勢宣布,大家只要抓緊收莊稼,每天就可以提前收工。莊稼都收進場院,還可以放幾天假,讓大家回去收自留地里的秋菜,順便也好搞點小秋收。社員的積極性調動起來后,苞米很快就全收到場院了。許隊長一看離收豆子還得幾天,干脆組織社員集體上山撿橡子。規定每人一天撿100斤橡子,扛到路邊,由生產隊派車運回來。
              這幾天是我們和弗蘭德最快樂的日子,早晨天一亮,我和李佳成就拿著麻袋,背著土槍帶弗蘭德上山,沈慧提著裝餅子、砂鍋和一摞碗的筐,也要跟著去。與孫元寶會合后,我們去南溝西岔山頂。那里山高路遠,有一片高大的柞樹林,嫌路遠別人都沒來過。我們四個人來到柞樹林,很快就檢滿了三麻袋橡子。把這些橡子扛到山腰一個山泉邊,沈慧拾柴壘灶準備做飯,我們背著槍拿著筐又上山了。找到一棵爬滿了軟栆藤子的老柞樹,上面結滿了軟棗子。這是一種野生的獼猴桃,拇指頭大小,成熟后仍為綠色,軟軟的非常甜。孫元寶爬上樹用桿子打,軟棗子紛紛落下。我們吃足了,撿了滿滿一筐,孫元寶提下去,我和李佳成帶著弗蘭德去打獵。幾聲槍響,打下六只沙半斤(斑翅山鶉),五只松雞(花尾榛雞,飛龍),每只都有半斤重。弗蘭德從樹棵子里找到,一只只叼回來。我們立刻把它們剖開,內臟喂了弗蘭德?;氐缴饺?,把這些飛禽收拾干凈,沙半斤用炭火烤,松雞放入砂鍋煮湯。孫元寶檢回一捧干的榆耳蘑菇,洗凈放進砂鍋與松雞一起煮。一會兒鮮香撲鼻,只加了鹽,榆耳燉松雞就湯色雪白異常鮮美,榆耳脆生生的嫩滑,松雞肉緊實實的香醇,烤沙半斤外焦里嫩。連吃帶喝,我們午飯吃的非常酣暢,弗蘭德吃的肚子滾圓。飯后又撿了一麻袋橡子,沈慧收拾好鍋碗裝進背篼,提著一筐軟棗子,我們三個男勞力交替著把四麻袋橡子扛到路邊,就完成了一天的定額,再由生產隊派車拉回去??上н@樣的好日子只有三天,三天過后,就開始收豆子了。
              四隊山貨野果賣的多驚動了劉大隊長,他決定前來制止,抓個典型開現場批判會。這天下午,他剛走到通往四隊隊部的路口,就見到一只威風凜凜的大狼狗雄踞路旁一個高坎上,他不知道這是弗蘭德。如果他象其他路人一樣正常走路,弗蘭德受過訓練,沒有命令不會攻擊人??蓜⒋箨犻L覺得在松林大隊這一畝三分地上,哪怕是一條狗也要跑到他跟前搖尾巴,絕不能容忍對他如此不恭。他揀起一塊石頭打過去,打偏了,狗看了看沒理他。他又從柴火垛抽出一根棍子朝狗揮舞著,一般的土狗就嚇跑了,可這條狗卻吼叫著迎著他撲過來。嚇得劉衛青喊了聲媽扔了棍子扭頭就跑,跑了幾十步回頭一看,狗也不追,又蹲回原處。劉衛青進退都覺得不好,于是,就躲在路邊的一個苞米秸子垜后抽煙,不時探頭看看。
              也巧了,這時隋德才的老婆杜新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拐著裝滿山里紅的筐,風姿綽約地走來。劉衛青整了一下衣服攏了攏頭發,從苞米秸子垜后顧盼自雄地走了出來說:“我當是誰家這么水靈的小媳婦,原來是你呀。”杜新英怔了一下,四處看看沒人,才說:“昨晚沒做好夢,今天碰上這么個東西。”劉衛青一本正經地問道:“我來檢查工作,誰牽了條狗擋道?”杜新英啐道:“狗認識好賴人。這是青年點的狗,從來不擋道。你可千萬別招惹它,四槍打不死的野豬,它一口就能咬死。我剛從青年點過來,人家都到溝里收豆子了,誰來牽狗逗你玩。”劉衛青湊了過來,一邊伸手想摸小孩的臉,一邊說:“小王八羔子長這么大了。”杜新英一把抱過孩子,恨恨地說:“他爹就是一個大王八,到現在還縮著頭不敢出來。”劉衛青訕笑著說:“你可比過去漂亮多了。”原本就眉清目秀的杜新英,生過小孩后豐滿了些,不出門干活也白凈了,剛滿20歲的少婦煥發著青春的風韻??纯粗車鷽]人,劉衛青又想動手動腳,杜新英悲憤地說:“劉衛青,你心可太狠了。你抓住我爹課堂上一句口誤,非要把他打成現行反革命。我找你解釋,結果,你沒害成我爹,卻把我害了。我有了,你說我亂搞,我上吊沒死,怕敗露你就把我嫁給隋德才。幸虧隋德才收留了我們娘倆,我得對得起他,你再對我動歪心思,我就和你拼命!我后來才知道,他救過你的命,你可好,還沒結婚就讓他戴了綠帽子,你就是這樣報恩的,你會得到報應的!這件事隋德才至今還不知道是你干的,我告訴他,他就能殺了你!”說著,喊了一聲弗蘭德,弗蘭德站了起來,見狀,劉衛青扭動矮胖的身軀撒腿就跑。由于心里發慌,這一次上氣不接下氣地一直跑回大隊部。從此就怕上了弗蘭德,也怕杜新英,再也不敢來四隊了。
              弗蘭德驅趕劉大隊長的故事,經過口口相傳,不斷地加工演繹成了一個傳奇。社員們對弗蘭德悉心呵護,把它看成是四隊的守護者。
              四隊今年少了干擾,小秋收收獲比往年多。糧食收成與去年差不多,但大隊集中搞了筑堤修路,修大寨梯田,擴建大隊大寨式豬圈等工程,抽調各個生產隊的糧食是去年的好幾倍,社員分到的口糧比去年少,普遍不夠吃。糧少了,生產隊養的豬也就越來越少了。
              青年點的口糧以前是年人均450斤毛糧,每年都有人調走或出民工,把口糧留下來,我們還能吃飽。從今秋開始與社員一樣,都是每人每年390斤毛糧,加工后能出不到300斤苞米面。社員一家有老有小的都不夠,青年點都是年輕人就更不夠吃。分的糧估計連半年也不夠,看來我們要接受饑餓的考驗了。
                 
                 
              1971年元旦過后,生產隊有的人家還完去年欠糧以后,今年的糧食就所剩無幾了,鬧著要從生產隊借糧。只要知道有一戶去借糧,全隊有一戶算一戶都鬧著要借糧。全大隊,全公社的情況都差不多,鬧起了全公社的借糧風波。很快下達了公社指示,號召各生產隊做“淀粉”。就是把苞米脫粒后剩下的苞米芯砸碎,用大鍋放堿煮,清水泡過后再用磨磨成褐色的漿渣,團成一個個團子,就叫“淀粉”。每戶分給一個團子,摻進苞米面烀成餅子。沈慧領回一個“淀粉”團子,摻進苞米面烀了一鍋餅子,晚飯時上了桌子,看著好像還像那么回事,可吃進嘴里才知道,根本咽不下去。掰下一塊喂弗蘭德,它只咬了一下就吐了。沈慧把剩下的“淀粉”拿去喂豬,豬根本就不吃,只吃“淀粉”餅子。我強迫自己吃下幾口,眼淚都下來了。沈慧看不下去了,一把從我手中把“淀粉”餅子奪下來,轉身回屋拿出自己的餅干桶。晚上我們吃著餅干,喝了稀苞米粥就算對付過去了。沈慧屋里屋外都找遍了,只找到兩個雞蛋,煮熟了給弗蘭德,又盛了一些稀粥,這些只夠它吃個半飽。實在沒辦法,只能讓它重操舊業,練起了童子功,到倉庫去捉老鼠充饑。
              晚上我們在一起研究怎么解決糧食問題,沈慧說:“這些糧食夠我們三人吃四個月,還有半年怎么辦?我看把豬殺了,都回家去算了。”我說:“城市里食品都是憑票證按人供應,本來就不夠,我回去加進一個大肚漢,一家人就更吃不飽了?;丶易∫粋€月還行,住半年不是個辦法。”李佳成深有同感,說:“我家兄妹三個下鄉的,都回家父母確實養不起,就像報紙說的,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我接著說:“首先向上級反映,爭取糧食補助。我們青年點被評為縣先進,半個月后到縣里開表彰會,讓我代表青年點作大會發言,會后我找縣領導說一下。再就是把豬殺了,也能省下一些糧食。還可以出去干活,就不用在青年點吃了。老陶家蓋了新房,請我有空時去做門窗,李佳成想去我們就一起去。”李佳成當即就答應下來。
              很快我們把豬殺了,沈慧過幾天要回家。我和李佳成背著土槍,帶著弗蘭德上山打野雞。山上到處都能聽到野雞的叫聲。多次打野雞,與弗蘭德已達成默契。走到一片柞樹棵子前 ,弗蘭德突然停住了,回頭向我們搖尾巴??匆娢覀兣e起槍,它就沖向山坡把野雞轟起來,只見幾十只野雞呼啦啦從山坡上飛下來,飛到我們正上方時,一齊開火,槍砂噴出去,一下子打下來4只。還有兩只中槍后逃進草叢,弗蘭德撲上去叼回一只,接著返身又叼回另一只。當即把野雞內臟喂給弗蘭德,然后又撿了一些蘑菇。第二天我們倆上山又打了7只野雞,我們燉了3只,留下5對準備捎回濱城去。沈慧借個毛驢,整整一天磨了100多斤苞米面。又烀了幾鍋大餅子,放到瓦缸里。做了一大鍋酸菜,盛了冒尖一瓦盆,把這些放在苞米倉凍著。這些東西夠我和李佳成吃上一陣子。
              沈慧和呂曉敏結伴回家,我到縣里開會順路送她們。青年點四個同學再加上常彥,她們給每人家里帶回一對野雞。
              從縣里回來后隊里沒活干,我和李佳成就帶著木工工具到老陶家,弗蘭德也跟去了。老陶家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一排六間草房,東面三間是陶老大的新房,門窗釘著塑料布沒住人,宅基地是新批的。老大結婚后還和父母住在老房子里,老二去當兵了,他妹妹在礦上工作,兩人的自留地還保留著。新擴建的一個大院套,東面是菜地,西面是豬圈和牲口棚,大大小小養了8只豬,還有兩頭驢。院子周圍是自留地,老兩口50多歲,不在隊里干活,又都是莊稼地的好把式,精心安排間復套種,地里產量比隊里多一倍。此外,荒地點把火一燒,種些糜子和蕎麥,山坡上路邊上刨坑種一些苞米、綠豆、小豆和黃豆,一年下來就有2000多斤的收成,加上隊里分的糧食,吃飽沒有問題。隊里家家戶戶都有這種農民式的智慧,為了生存,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們在老陶家的新房里干木匠活,先是做門窗,然后又做了碾盤子和豆腐掛子。我們干活只想混口飯吃,給工錢也不要。春節前李佳成要回家,陶大爺非得要送我們一些大黃米、小豆、綠豆和黃豆。推辭不掉,只好收下。抽空我們帶弗蘭德上山打了6只野雞,弗蘭德又叼回幾只野兔,李佳成給我們兩家每家捎一對野雞,一只野兔和一包陶大爺送的米和豆,把剩下的野雞野兔回贈陶大爺。
              我和弗蘭德在陶大爺家過的年,李佳成過完正月十五就回來了。我們的木工手藝越干越精,又給他家做了板箱、炕柜、八仙桌和辦公桌。李佳成學過畫油畫,在油漆活上很快就顯示出他非凡的才能。刺楸木的板箱面需要表現木質的紋理,他用品黃和品紅兩種染料上色,刷上清漆后,箱面平整如鏡,金光燦燦,木料的自然紋理就像鐫刻的圖畫。在不需要展現紋理的木料上,他用各色泥漿和墨汁做顏料,油漆后泛著典雅的亞光。我們木工手藝不算最好,但設計式樣和油漆活絕對一流,做出來的家具讓社員驚嘆不已。沒等干完,又有別的人家來請,一個冬天都在社員家干木工,請工的人家不僅招待飯菜,還送我們一些小雜糧,基本上就沒在青年點做過飯。弗蘭德也跟著蹭飯吃,總算沒挨餓。
              一天早晨天剛剛亮,弗蘭德從山上跑下,沖到屋里掛的槍下,叫了幾聲,又急切地跑到院門口,回頭向我們搖尾巴。我和李佳成急忙背上槍,拿著斧子跟上它一路小跑,來到前山上。這時才看到,小路兩旁的雪地上,不斷地出現血印子,一定是什么動物受傷了。加快腳步追過去,翻過一個小山坡,在陽坡一個鋪滿落葉的小山坳里,一頭大野豬站起來晃了晃,瞪著血紅的雙眼沖我們嘶吼。我和李佳成慌忙躲到樹后架起槍,弗蘭德卻吼著沖了上去,圍著它轉,想繞到它身后伺機下口,野豬也始終面對弗蘭德不斷地轉動。仔細一看,才看清這是一頭300多斤的公野豬,中了套子,掙脫時套子打了個死結套在它嘴上,深深地勒進它的肉里,滴著血,使它不能吃東西,呼吸也非常困難??磥砀ヌm德不會有危險,我們怕誤傷弗蘭德,也不能開槍。我們拿著斧子靠近野豬,弗蘭德頓時勇氣倍增,找機會一口咬住野豬的卵子,野豬猛地回身撲向弗蘭德,弗蘭德騰身閃開。野豬用力過猛,一下子跌到在地,弗蘭德沖著它下身又是狠狠的一口。野豬打了一個滾,晃了晃想站起身,弗蘭德又是一口咬去,這一下子把它的卵子咬下來了,鮮血噴涌而出。野豬蜷縮著躺在地上,弗蘭德一口從傷口處把它的腸子拖出來。我們上去舉起斧子打在野豬的耳根處,野豬腿一蹬死了。把野豬卵子和一段腸子喂給弗蘭德,用葛條綁住野豬兩條前腿,把它拖回青年點。這頭野豬比我們殺的年豬大多了,分割下的肉放在苞米倉凍著,豬頭、下水、蹄子和骨頭燉了一大鍋。
              生產隊開始備耕,我們每天往地里挑糞。天漸漸暖了,我們把野豬肉一部分腌起來,剩下的風干做成臘肉。
              緊張的春耕過后,直到端午節前沈慧才回來。原來,沈慧的男朋友清華大學畢業分配到一個鄉村中學,濱城煉油廠急需他那樣的人才,沈慧陪著他跑了許多部門,最后終于調進濱城,成為煉油廠的技術員,分配了宿舍,這才回到青年點。沈慧看到她走之前磨的苞米面還剩下一些,又多出許多小雜糧,還有那么多的咸豬肉和臘肉,感到很奇怪,我們告訴她苞米面是一個冬天出去干活省下的,小雜糧是請工的人家送的,豬肉是我們和弗蘭德打的野豬肉,她很心疼我們倆,抱住弗蘭德久久不放。不久,上級補助我們青年點200斤糧也領回來了。
              在上級領導的幫助下,我們投身到農民之中,并依靠弗蘭德從大地索取,用真誠和汗水戰勝了饑餓的威脅。
                 
                 
              初夏的一天,大隊召集知青開全體大會,全大隊知青由當初的38人還剩下20多人,按要求都來了。會上周書記宣布三件事:一是呂曉敏老師擔任小學老師兩年多以來,工作認真負責,廣受好評。由公社推薦,縣教育系統保送,到市師范??茖W校學習,成為新一代大學生。二是抽調一人回濱城,先由生產隊隊長和貧下中農代表推薦,再由大隊審查決定,送公社知青辦審核,報縣知青辦批準。優先考慮先進青年點和先進知青,我們大隊分到一個名額,大家要相互謙讓。三是考慮到各個青年點的知青人數都減少了,公社準備把我們大隊四個青年點合并成兩個。到底是并到哪兩個點去,大家可以討論,然后參考各生產隊的意見再由大隊決定,上報公社。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紛紛向呂曉敏表示祝賀,以致于劉大隊長隨后講了些什么都沒人聽,我們只記得他說公社指定周書記擔任大隊評選小組組長。終于濱城開始抽調了,同學們的心情像久旱逢甘霖一樣異常興奮,我也激動了好一陣子。平靜下來認真一想,20多人才抽調一人,選我的可能性不大,這一次走不了還有下一次,反正我才20歲。呂曉敏能去念書說明大學開始招生了,如果有機會能上大學,那才是我的愿望。我深切地感到自己知識太貧乏,渴望讀書就像禾苗盼望雨露。我想上學,哪怕一畢業就讓我去坦桑尼亞熾熱的荒原,我也沒二話。
              第二天上午生產隊推薦小組開會,要求保密,許隊長一臉高深莫測,隋隊長對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都什么也沒說。晚上收工后回青年點,我和李佳成看到鍋蓋上有個紙條,上面是沈慧娟秀的字跡:“飯在鍋里,你們先吃別等我,我去找大隊領導了,天黑前回來。”吃完飯天快黑了,還不見沈慧回來。從大隊到青年點的路上,兩邊都是正在拔節的苞米地。我和李佳成不放心,決定帶著弗蘭德迎一下。一直走到大隊部,還不見沈慧的蹤影。只見大隊部的大門已關上,周書記辦公室上鎖了,劉大隊長辦公室的門開著,里面好像有人。我們在院墻外等了一會兒,突然屋里傳來一陣喊叫:“你放手,放手!”我趕忙把雙手在弗蘭德的嘴上對壓一下,命令弗蘭德:“上!”自己卻猶豫了,拉住李佳成在墻外觀察,控制局面。只見弗蘭德奮身翻過院墻,沖進屋里,里面傳出一陣驚恐的喊叫聲和弗蘭德的怒吼聲,隨后沈慧一臉怒氣抓著弗蘭德的脖圈走出來,開了院門急匆匆地往回走。有弗蘭德保駕,我們也放心,怕沈慧看到我們難免尷尬,我和李佳成沿田間小路跑回青年點。
              一會兒,沈慧領著弗蘭德回來了,到她的屋里拿出一盒午餐肉罐頭,蹲下抱著弗蘭德看著它吃。我來到河邊洗臉,一轉身看見沈慧拿著臉盆毛巾站在我身邊,她說:“我們談一談好嗎?”“當然,有事請說,別這么嚴肅。”我沖她笑一笑。沈慧說:“我今天下午4點到大隊部去的,看到兩個別的青年點同學正在和周書記大隊長談話,輪到我了,我先和周書記講了我的困難,我已經25歲了,我男朋友快30歲了,家里急著讓我們結婚,我實在不能等了。周書記告訴我:剛才找他的兩個知青,一個是父親自殺后,只剩下他和母親相依為命。還有一個也是獨生子,母親去世,父親年老多病。這確實都需要照顧,但這一次一定要選出大家都信服的。中午各生產隊推薦名單已經報上了,午后大隊開會已經確定了人選。”我問“知道是誰嗎?”沈慧說:“周書記告訴我是你,明天上報公社。”我一下愣住了,一時百感交集。沈慧接著說:“我一看沒希望了,就和周書記一起出了辦公室,剛走到大門口,劉大隊長叫我說要談一談。周書記回家了,我到了大隊長辦公室。劉衛青東拉西扯,說他認識公社和縣里的人,要幫我。說著就想去關門,我一看情況不對就想走,他從后面抱住我,兩只手亂抓。我抓住他的雙手喊叫,他不放手。掙脫不掉,我死的心都有了,這時弗蘭德不知從哪里跑進屋,一下子就把劉衛青撲倒了,也把我帶倒了。我起來一看,弗蘭德把劉衛青逼到墻角,劉衛青坐在地上兩手抱著脖子,嚇得渾身哆嗦。我拉著弗蘭德就回來了。”聽到這里,我為當時自己顧慮那么多感到羞愧,我后悔自己當時沒沖進去當場抓住劉衛青,為我為劉衛青,我氣得發抖,拉起沈慧說:“走,馬上去把他扭送到縣里!”沈慧說:“這事早晚得找他算賬,現在我想請你考慮一下,能不能把名額讓給我。”我又愣住了,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沈慧看我猶猶豫豫的樣子,聲音顫抖地說:“我把我的難處告訴你吧,我懷孕了,大概有三個月。這次要是回不去,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恐怕都保不住了。我著急回城結婚,這是唯一的機會。你救救我和孩子吧。”我被沈慧從始至終的真誠和坦白徹底感動了,人家能把自己最隱秘的事情都告訴我,我就應該為人家放棄一切。未婚先孕確實是要命的事情,常常是死路一條。下鄉前在海邊玩,經??吹阶詺⒄叩氖w被海浪卷到岸邊,自殺的人可真多,其中就有幾個是大著肚子的青年女性。我對沈慧說:“我答應你,讓你走。明天起大早到大隊找周書記,把名額給你。你把劉衛青的事馬上寫個材料,我一起交給周書記。”沈慧一把拉住我的手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么大度,大恩不言謝,我還是要謝謝你救了我們娘倆。”
              第二天我很早就來到大隊部等周書記,一見周書記,他就滿面笑容地拉我到辦公室說:“恭喜你中選了,上上下下都認為選你最合適。說實話,生產隊不舍得放你走,大隊更不舍得你走,看你受了那么多苦,也真不忍心耽擱你的前程。”我說:“既然不想放我走,那我留下再干幾年,反正我才20歲。我想這一次讓沈慧走,一個女生都25歲了,再不走怎么嫁人。”周書記好像并不意外,說:“我沒錯看你,你果然有情有義。這一次按情應該沈慧走,25歲大姑娘了,再不走可真把人家給耽誤了。按理應該你走,你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里。政策只講理,不講情。大隊必須決定讓你走。后來沈慧找我講她的難處,是我叫她找你商量一下,你一定要走,天經地義。你能讓給她,說明你思想境界高。結果無論如何,于情于理我們都有個交代。我想你有可能讓給她,但委屈你了。”我坦然地笑了笑說:“真的沒什么,其實我想念書深造,不管是考試還是選拔,希望大隊領導到時候能關照一下。”周書記神色莊重地說:“想念書好啊,你也適合去念書,我向你保證,到時候我一定幫你。”
              接著,我又把昨天傍晚劉衛青強奸未遂的事告訴了周書記,拿出沈慧寫的材料。周書記看了看材料說:“你以為就你們在保護沈慧啊,昨晚我告訴沈慧我回家了,其實我怕出事,馬上就找來治保主任,事情的過程我們看得一清二楚。沈慧的材料扳不倒劉衛青,造反派從上到下有一幫人,你說是強奸未遂,他們可以說是調戲,還可以說是鬧著玩。對劉衛青這一伙人要等待時機,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劉衛青壞事做的太多了,小學校的杜老師就因為一句口誤,他就要把人家打成現行反革命,我不同意。他又去威脅利誘,把人家的女兒給糟蹋了。”我說:“為什么不把他抓起來。”周書記嘆了口氣說:“人家害怕他,不敢舉報。民不舉官不究,我拿不到證據。今天我說的事情,你先別跟外人說,現在他們勢力還很大,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我。公社來了一位新書記,是文革前城關公社副書記,很有水平,來了就狠抓基層黨的組織建設和思想建設,看來有希望了。你一定要相信人民相信黨。沈慧寫的材料我一定保存好,時機成熟了拿出來就是證據。”我說都記住了。
              沈慧把她的衣物被褥都送給張樹花了,只帶了隨身的衣服和琴盒,還有滿滿一旅行袋蘑菇木耳,都是鄉親們送的,說是辦婚宴用。送行的隊伍在學校又和送呂曉敏的匯合,緩慢蠕動的隊伍一直走出鐮刀灣。好像知道就要離別了,一路上弗蘭德陪呂曉敏走一段后,馬上又來到沈慧身邊,我喊它它都不理我??瓦\班車來了,臨別時車上車下哭成一片,弗蘭德死死咬住沈慧的褲角不松口。好不容易才把弗蘭德扯下,發現它竟然流淚了??蛙嚻评攘宋覀円粫?,然后才緩緩地開走了。
              回來的路上,弗蘭德不時地回頭張望,顯得非常傷感。第一次看到弗蘭德如此悲傷,我的心頭不禁投下一道陰影,難道它能意識到這次分別會是永別嗎?沈慧和呂曉敏可能再也不回松林青年點了,它怎么會知道?以前送她們時弗蘭德的表現不是這樣的。
              弗蘭德的優異表現和傳奇色彩也讓社員們艷羨不已。忍受巨大屈辱而堅強活下來的杜新英,有著強烈的不安全感,除了依靠丈夫隋德才外,還需要一種更直接,更義無反顧奮不顧身的貼身保護。親眼目睹了弗蘭德驅趕劉衛青后,她無可救藥地看上弗蘭德了,日思夜想盼望得到一條像它那樣的狗。為此,她求遍了親友,也不知從哪里買來一條母狼狗,牽來與弗蘭德交配。王玉林的兒子小擋子,已經5歲了,天天獨自從溝里的家走下來,找弗蘭德玩?;丶揖屠p著他爹要一條弗蘭德那樣的狗。王玉林叫他鬧得沒法子,翻山越嶺的找了三天,帶回了一條母狼狗,等發情了,也與弗蘭德交配。這些母狗的品系顯然不純,也不知能不能產下優秀的狼狗,但他們認為,只要有一點像弗蘭德就知足了。
              自從讓弗蘭德撲倒受了驚嚇后,劉衛青劉大隊長就病了。什么病他難以啟齒,他老婆卻在供銷社罵開了:“我家老劉那個沒用的混蛋,以前天天晚上像個叫驢一樣,折騰的都讓人睡不好覺?,F在可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整天蔫頭耷腦的,回家倒頭就睡,一睡就像個死豬一樣。誰能受得了這澇就澇死,旱就旱死的。”劉衛青到底在配種站干過,不知在哪里搜羅一些狗鞭、驢鞭和牛鞭,一般人沒這個本事。他老婆在家里又洗又泡,又蒸又煮的整得滿屋子尿臊味,飄散出去,行人掩著鼻子從他家門前過,有時干脆繞道走。他看了西醫看中醫,西醫說是神經性陽痿。一個有名的老中醫給他號完脈說,他正起興時受了驚嚇,中了“回馬毒”了。中藥西藥加偏方秘方,什么藥都用過了,什么補品也都吃了,每天還是耷拉個頭,看來沒什么指望了。農村人對陽痿患者有歧視,說是“沒有尿性”,“沒有種”。劉衛青大隊長讓病折磨得人前也打不起精神,在“斗私批修”、“爛資本主義”、“堵資本主義路,邁社會主義步”、“一打三反”和“兩憶三查”這些一個接一個的運動中,勁頭大不如前,還受到上級造反派哥們的批評。
                 
            十一
                 
              又進入雨季了,幾天來大雨一陣緊似一陣,天天不開晴,昨天晚上的雨格外大。今天大清早兩位隊長就喊,讓全隊的男勞力都到隊部上邊的村河邊去,那里的河岸被水沖塌方了。我們在村河河邊打樁,鋸倒了幾棵柳樹綁在木樁上,再壓上大石頭,以減緩水的流速,減小對河岸的沖刷。
              一大幫人正在忙碌著,突然聽到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小檔子!快救救小檔子!”隨著喊聲,看到王玉林的老婆一邊拼命跑,一邊手指著河里呼救。往河里一看,只見一個小孩滾動著被激流卷下來,小手揮了幾下就不動了,起伏著順流而下。原來是剛才王玉林老婆看到河水漲得太大了,就在上游河邊水淺處,往自家院子里趕鴨子和鵝,沒留神小檔子也下了河,他攆一只鵝的時候,被石頭拌倒了,一下子就沖到河里去了。
              河水非常急,翻滾著,沖得河底石頭相互碰撞咯咯直響,但河水只有一米多深。我和李佳成游泳都游得非常好,但在這種水里根本就游不起來,下了水只能被急流沖得翻跟頭。我拉住不顧一切要往河里跳的王玉林,對跑來的弗蘭德,指著小檔子命令道:“弗蘭德,救人!”弗蘭德猛地沖進河里,奮力向小檔子游去,我們也沿著河岸拼命跑。
              只見弗蘭德銜著小檔子下巴處的衣服領子,艱難地往下游岸邊游去。我們跑到岸邊水淺處接應,看著游近了,弗蘭德用盡渾身力氣叼著小檔子送到我身邊,我抓住小檔子抱起來,王玉林一把沒抓住弗蘭德,李佳成撲過去還是沒抓住,弗蘭德看來是累壞了,又被急流沖了下去。我把小檔子抱到河岸上,李佳成和王玉林沿河岸跑著去救弗蘭德。小檔子雙目緊閉,臉色青紫,音息皆無。孩子媽媽哭著一聲聲呼喊,小檔子毫無反應。感謝師大附中老師給我們講過急救課,也慶幸當時聽得認真,我趕忙用學過的急救知識,蹲在地上,讓小檔子頭朝下俯在我腿上,用拇指和食指向他兩腮掐去,迫使他張開嘴,摳出嘴里的草和沙子,把兩個手指伸向喉嚨向下壓,小檔子哇地吐出一口水,再把手指伸向喉嚨,讓他再吐出一口水,又朝他后背拍打幾下,孩子咳嗽了幾聲,終于哭出聲來了。我連忙把孩子交給他媽媽,起身就往下游跑去。
              一直跑到村河與松林河交匯處,才看到李佳成和王玉林站在淺水處焦急地向下游張望。先告訴王玉林,小檔子救過來了,隨后才知道,弗蘭德在村河岸邊急流的淺水處四腳站立起來,往一米多高的岸上跳,此處河岸下面已被洪水掏空,弗蘭德跳時前腿搭在臉盆大的石頭上,大石頭塌落與它一起滾到河里,下落的石頭砸在弗蘭德的腰上,把它打掉腰子了。后半身失去知覺的弗蘭德哀號一聲,又被急流沖到河里,翻滾著,在洪水中時隱時現,一直沖進了松林河。等兩個人跑到這里,弗蘭德早已不見蹤影。松林河河水又急又深,盡管非常危險,但人可以游起來。我和李佳成商量,我們向下游游去,然后盡快上岸,我在右岸,李佳成在左岸沿河岸找尋,只要能找到弗蘭德,脫臼的腰可以復位,它就有救了。我們跳入松林河中,王玉林回去喊人幫忙。
              我和李佳成沿著松林河兩岸呼喊著,搜尋著,不放過一片沙灘,一叢柳毛子。問遍了每一戶沿河人家,聽說這件事的人都搖頭嘆息。下午我們走出了鐮刀灣,這時看到隋德才帶領孫元寶和王玉林,還有四隊所有的青年男勞動力,每人手拿3米長的蠟木桿,沿河追來了。見到他們,忙問小檔子怎么樣了,王玉林流著眼淚說:“孩子渾身沒有一點傷 ,只是受了驚嚇不停地哭,鬧著要找弗蘭德。我走的時候他媽媽正哄他睡覺,一覺醒來就好了。”說著,遞來一包煮雞蛋。隋德才也送來一包煮雞蛋,說:“這是杜新英現煮的,要你們一定吃了,不吃東西可不行。我們順著河邊找下來,一路走一路打聽,一點音信都沒有。王玉林說他看得清清楚楚,弗蘭德下半身不能動,水太大太急了,只靠上半身很難活下來。它就是活下來了,爬上岸也只能趴在河邊,一定能叫喚。我們沿河邊又找又喊,都沒找到,看來沒希望了,一定是讓大水沖到江里了。我們遇見周書記,他讓我轉告,你們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大隊給下游各個大隊打電話,請求他們幫著找。聽我勸,別再找了,跟我們回家吧。”說著,嘆了一口氣。其他人也遞過來吃的,勸我們倆多少吃一點。
              巨大的悲痛讓我們一時神情恍惚,到這時才多少有些接受了弗蘭德已不在了的慘痛現實。穩定一下情緒,我讓隋德才他們回去,別影響生產隊的活。我和李佳成沿著松林河繼續找,一直要找到江邊。他要我們一定注意安全,就帶眾人回生產隊去了。
              我和李佳成在河邊不時看到有人在幫我們找,沿河一路傳播著義犬救孩子的壯舉,嬸子大娘陪我們落淚,叔叔大爺拉我們家里坐,我們謝絕眾人的好意,順著河一直走到大江。
              夜幕下的大江沒有河流的喧囂,一江洪流滾滾而下,它吸收一切,接納一切,像呼喚,像接引。站在江邊,感到心胸逐漸開闊,理智在不經意間也逐漸恢復,看來弗蘭德是真的不在了,可生活還得繼續。不絕如縷的哀思,才下眉頭又上心頭,只一會兒,又一陣巨大的痛苦鋪天蓋地壓在心上。
              我和李佳成沿江往下游走,已經深夜了,見到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坐在江岸,腳下拴著一條小木船。老爺爺問我們:“你們是在找那條狗吧?”我們點了點頭,他又說:“大隊接到你們村的電話,讓我在這里等你們。從早晨到現在,我一直都在江邊,看著那么多的貓、狗順江漂下去,還有牲口和一個人也漂下去了,誰敢下水救啊。你們那只狗從松林村漂到這里,得3個小時,別說是掉腰子狗,就是一只活蹦亂跳的狗也得淹死。我80歲了,什么事沒見過,舍命救人的狗,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什么樣的人就有什么樣的狗,能看出來,你們兩個知識青年也是好人,叫狗去救人,又為了一條狗找了50多里地。”說著,老人家要拉我們到他家去歇息。李佳成說:“爺爺,我們現在只想在這里坐著,看著江水。”老人家理解地點了點頭,說要陪我們坐著,他看得出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傾訴。我們一起撿了一些江邊的樹枝木柴點起篝火,我和李佳成一人一段,相互補充,把三年來弗蘭德從小到大的事情,它和我們青年點每個人之間的感情經歷,它給村民做的好事,一五一十地講給老人家聽。講到后來,老人家與我們一起落淚,他動情地說:“看來這是老天爺派來的神犬下凡了,三年期滿,老天爺要收回去,咱們誰也沒辦法。”
              不覺天色大亮,篝火也快熄滅了,老人家叫我們等他一會兒,他去去就來。老人走后,突然我們看到常彥順著大江找來了。常彥接到周書記的電話之后,凌晨搭順路車就往這邊跑,他看到我們穿著渾身泥水被火烤干而斑駁的衣服,嗓子啞了,眼睛發紅,狼狽不堪的樣子,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撲上來抱住我們,三人哭作一團。我和李佳成把弗蘭德跳下河后的一切都詳細地跟常彥說了一遍。常彥說:“大家都盡力了??上襾硗砹?,沒見上弗蘭德最后一面。弗蘭德是救人犧牲的,值!想到這一點,心里多少還能得到些安慰。”
              這時老人家提著個籃子走過來,籃子里裝著一罐子粥,幾個餅子,還有咸鴨蛋和碗筷,招呼我們吃飯。我們每人只喝了一碗粥,別的也吃不下去。老人家又拿出三炷香,說:“我知道你們不迷信,咱們一起供上三炷香,讓神犬順利升天。”我們說這跟迷信沒關系,與老人家一起,在江邊用沙子堆起一個小沙堆,點上三炷香,心香縷縷,一起默默祝愿弗蘭德一路走好。
              告別了老人家,常彥拉我和李佳成到江邊小鎮的一個小飯店,點了一盆江魚和幾個小菜,喝起了酒。為弗蘭德,為我們心頭的痛楚,我們只想麻痹一下自己,一杯接著一杯,喝得天昏地暗,哭得一塌糊涂,到最后三人都不省人事了。
              周書記讓許隊長趕著松林大隊的馬車,帶著執意要跟著的王玉林,到江邊小飯店找到我們,接我們回去。50多里路是怎么回去的我們都不知道,只記得下車時看到,王玉林結婚時的新被被我們蹭得都是泥土,吐得一塌糊涂。這是我們一生中的唯一一次醉酒,昏睡到第二天早晨。小檔子媽媽和姑姑還有杜新英在一旁精心服侍,煮了小米粥和雞蛋,像侍候坐月子的一樣。
              王玉林把弗蘭德睡覺墊的墊子,吃食用的盆拿回家去,本以為他怕我們睹物生情,誰知道他竟在他家的大梨樹下,為弗蘭德建了一個衣冠冢。在當時的形勢下,他一家人不敢聲張,我們也不知道。
              沈慧聽到弗蘭德遇難的消息,挺著大肚子哭得茶飯不思。她清華畢業的丈夫怕她哭壞了,在一邊苦苦相勸,就因為其中一句:“那畢竟是一條狗啊”惹翻了她,平日對丈夫柔情萬種的沈慧,竟讓那個倒霉蛋睡了一個星期地鋪,還一個星期沒跟他說話。
              呂曉敏聽說這件事時剛入學,怕學校不給假,請假回青年點時竟說是她二舅去世了,幸虧她沒有舅舅。生活一向嚴謹認真,恬靜溫婉的她,逼急了有時會有驚人之舉。
              女人往往是捉摸不透的。
              劉大隊長聽說弗蘭德沒了,抑制不住的高興,一個人就著驢鞭喝了一瓶酒,不小心一頭栽進糞坑里,發現時已氣絕身亡。大家都搞不明白,糞水才三尺來深,他怎么就是爬不上來。人們都說,是弗蘭德怕留下他盡干壞事,把他帶走了。
              杜新英和王玉林家的小狗斷奶了,隋德才和王玉林一起,把兩窩共12只小狗全都送到青年點,讓我們挑選。我和李佳成選中一只小公狗,隋德才和王玉林隨后也各選了一只,剩下的被村民一搶而空。我們給這條小狗取名為“德子”,以紀念弗蘭德。
              按照訓練弗蘭德的方法訓練德子,這才發現混雜了中華田園犬血統的德子與弗蘭德差別太大了。這就像電影演員李幼斌和著名笑星塑造的藝術形象一樣,后者的猥瑣和狡黠雖然可以博人一笑,但在男人情懷上卻與前者有著一種疏離,缺少了忠誠、堅忍和責任能力,不能讓人信任與依賴。德子只能歸類于寵物犬,當寵物養著玩。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弗蘭德是不可替代的。
              秋收后,我們青年點合并到六隊去,我和李佳成離開生活了三年的四隊父老鄉親,與六隊同學組成一個新的集體。幾年后,我們又各奔東西。
                 
            十二
                 
              孫元寶、杜新英還有一些鄉親陪同我和常彥來到了弗蘭德的墓前,獻上花籃和花束后,低頭默哀。
              弗蘭德,我們的朋友,你負載著一位困境中懷著無限忠誠的老公安的希冀,在多事之秋來到了這塊多難的土地上,又讓接受改造的知青帶到了貧困的山村。在饑餓的年代,你用本能向大自然索取,是大地養育了你。我們無力抵制施加于我們的不公時,借助你走向公平。無法無天的年代里,依靠你取得一些正義。為我們這些社會底層的人們屢次爭取到公平與正義,在村民的心里你就有了傳奇色彩。你救人時義無反顧地一躍,又使這種傳奇色彩放射出神圣的光芒。
              不朽的義犬,弗蘭德。
              沿著與你一起走過的路,我們攀藤附葛,來到這山巔,我們赤足涉水,來到這河畔,輕輕地,輕輕地把你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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