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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1977
            來源: | 作者:范志軍  時間: 2019-12-03
             一
              1977年的2月,雖過了春節,北方的天氣仍然寒意料峭。那時,我在古城的造紙廠做宣傳干事。一天上午,我正在廠門口寫板報,收發室的大爺說劉頭讓我去一趟。
              劉頭是我們的廠長,他端著一個用五顏六色的朔料頭繩編織套包著的大茶缸子,正“吸溜吸溜”的喝熱茶,看我搓著凍得通紅的兩只手走進辦公室,一改平時滿臉的嚴肅象,笑瞇瞇的讓我坐下,說:“小樊,剛接到局里通知,縣里組建學大寨工作隊,到農村工作一年,讓我們廠派一名得力同志,特別強調要文字好一點的,我剛才和你們組長商量一下,準備讓你去,你看咋樣?”我從小在古城長大,中學畢業按當時的政策直接被分配在這家造紙廠,雖然對農村并不生疏,可畢竟沒真刀真槍的比劃過,內心深處對這個廣闊天地有著一種深深的向往。我抿著嘴沖劉頭直點頭。
              第二天被抽調的全體同志到縣大禮堂開會,縣委書記作動員。我這才知道,黨中央剛剛開過全國學大寨工作會,要在揭批“四人幫”的基礎上繼續掀起學大寨的新高潮。今年全國要有一百個縣建成大寨縣,我們古城縣也名列其中??h委舉全縣之力做好這項工作,在全縣抽調百人組成10幾個工作隊下派到比較偏遠落后地區,用一年的時間領導和幫助那里的人們改變落后面貌,不達目的絕不收兵!
              中午匆匆在局里的食堂吃了兩個饅頭, 我就被被領到小會議室,一進門,滿屋子的煙味嗆我一個倒仰,我一看,好家伙,4個人,4桿煙槍。領我進來的局政工組李組長屁股還沒坐穩,也抓起放在桌子上的煙盒,叨出一只,吸到嘴里的煙還沒吐出來,門就開了,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我認識,生的白白胖胖,穩穩當當的,是我們局主管政工的張副局長,另一個,30多歲,整個比張局高一頭。
              那個和張局一同進來的年輕人看到滿屋子的煙,抱歉地沖張局笑了笑,指著長著一張馬臉的隊員說:“快把窗戶開個縫!”張局也笑了笑,“沒關系。”然后一指同來的高大個對我們說:“這就是你們的隊長,蕭石頭同志,煤礦的副礦長,也是局屬企業最年輕的干部,這次縣里抽調蕭礦長和你們一道組成學大寨工作隊,包三臺子公社二道梁子大隊......”
              透過一層煙霧,我仔細打量這位蕭隊長。高高大大,方方正正的國字臉,濃密的頭發,黑黑的眉毛,腮幫子剛刮完的胡茬青噓噓的,兩只眼睛很有神,特別是他的鼻子很高,很直,一眼看去,就是個有著陽剛之氣的年輕干部!
              正當我愣神的功夫,開始介紹各位隊員了。只見蕭隊指著坐在他下手的一個40多歲的中年人說:“老鄭,我們礦上的會計,系統內有名的鐵算盤。”被叫老鄭的沖大伙點點頭,他生著一張白凈的面孔,細眉淡眼,薄薄的嘴唇抿著 ,眼角微微的有點斜,特別是看人的時候,好像不是正眼在看你。剛才我進屋后與他握過手,他的手白白的,軟軟的。
             
              蕭隊又指著那個馬臉的隊員說,“大馬,礦上的伙食管理員,也是我們在座的老大哥,這次他來,除了負責工作隊的后勤內務,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給我們做飯,我們能否完成任務,跟他有一半關系。”大馬真像匹大馬,一張臉老長,額頭上沒幾根頭發,把臉顯得更長,他的骨頭架子挺大,長胳膊長腿的,他站起來,沖大伙拱拱手,“以后一年就在一塊攪馬勺了,有什么不周到,多海涵!”
              簫隊看了看我,喝了口水,“這個戴眼鏡的秀才,自己說說吧!”我扶了扶眼鏡,有點窘,站起身來。蕭隊見狀沖我擺擺手,坐下說嘛,都一家人了。我又一屁股坐下,自我介紹道:“我姓樊,是樊梨花的樊,大家就叫我小樊吧。我是造紙廠的,剛進廠兩年多,這次有機會和大家一塊,一是鍛煉,二是向大家學習,希望大家多幫助我。”
              蕭隊見我說完,對大家說,“小伙子挺謙虛的,在廠子搞宣傳的,能寫會畫。剛才我和張局長合計過了,隊里需要有一個搞材料的,就做我們隊里的材料員吧!”另兩位隊員分別是縣里已進入學大寨先進行列的公社抽調來的,姓劉的小伙是一個大隊的民兵連長,那個大潘是剛轉業回來的復員戰士,這就是我們工作隊的全體成員。
              介紹完了,張副局長又代表局黨委說了一番勉勵的話,然后看看表,對政工李組長說:“小李,你和蕭隊他們再嘮嘮,我還有個會,先走一步。”又轉過頭,朝蕭隊長,“晚上局班子子全體還要請你們工作隊吃飯,你們也別搞太晚了!”
              送走張副局長,蕭隊麻利地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小皮口袋,從口袋里捻出一條白紙,又捏出一小撮金黃色的煙末,倒在紙上,然后三轉一擰,一棵喇叭筒狀的紙煙就神奇的出現在他的手中。他將紙煙的粗頭放在嘴上,用牙咬掉紙把,然后又將細頭掉過來,用舌頭舔舔,放進嘴里,點著,狠吸了一大口。三股濃濃的青煙分別從他的兩只鼻孔和嘴里冒出來,裊裊的,升騰著加入了滿屋子煙的行列,又順著開著的窗戶小縫爭先恐后的擠了出去......
              我看呆了,蕭隊長看我傻呆呆的瞧著他的摸樣,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來,那笑聲真大,真響,簡直把小會議室的房梁塵土都震落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坐著煤礦派來的兩輛大解放直奔二道梁子。蕭隊長的煤礦可真夠意思,不僅派車送人,還隨車拉來燒火的坑木,塊煤和米面油鹽以及鍋碗瓢盆等做飯的家什。我這單位小,人也輕,但還是硬著頭皮找劉頭批了兩大包上等的衛生紙。
              二道梁,顧名思義,翻過兩道山梁,一個有著百十多戶的大屯子,老遠就看到大隊李書記帶著隊干部迎候在村頭,寒暄,介紹,然后帶我們進屯。
              安頓就緒,李書記和大隊會計帶我們周邊轉了轉,也算熟悉一下我們的新家。二道梁子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小山村,沖縣城這面,也就是我們來的這條路,山梁低一些,是進出的通道。周遭的山上生著密密的樹木,不久前下過一場雪,山陰處的積雪還沒有化,閃著白皚皚的光。半山坡是層層疊疊的梯田,果樹的小苗包著防凍的麥草,大片的山地裸露著褐黃色的泥土,地頭的荒草在寒風中抖動......
              李書記告訴我們,那些成林的樹都是過去栽的,這些年主要是學大寨,修梯田。蕭隊長看的很仔細,突然指著東山坡的一座小廟,問李書記,“這廟是咋回事,有香火嗎?”李書記回答:“這廟老老年曾經熱鬧過,香火也好,后來就不行了,破四舊,剩下的唯一的老和尚也還俗了,現在成了大隊的倉庫。”
              我們由山腳返回到大隊部,隊部的圍墻有些斑駁,不白凈的墻面用紅鉛油刷寫的“農業學大寨,計劃生育只生一個好”等內容的標語還依稀可見,旁邊還有小學校,小賣部,糧米加工廠,豆腐坊等,構成了小山村的中心。我們住的地方離大隊部不太遠,是獨門獨院的三間八成新的紅磚房。
              李書記送我們進院,對大隊趙會計說:“人家工作隊的同志大老遠的從城里來咱這兒幫咱學大寨,可是不吃咱,不喝咱的,連擦屁股紙都是自己帶。這樣吧,你到隊部稱一百斤晉雜一高粱米,再去豆腐坊取10斤好干豆腐,也算咱二道梁子全體貧下中農的心情。”
              蕭隊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李書記滿臉通紅,急赤白臉的說,“蕭隊長,你要是這樣外道,今后我們就沒法處了!”老鄭見狀,輕輕推了推蕭隊,然后問李書記:“我咋沒看見衛生所在哪?我這胃不好,將來少麻煩不了那!”李書記一拍腦門,“你看我這記性。”指著南頭一棵大槐樹,“就那,樹底下那家,有牌子,是大隊赤腳醫生家,打個滴流,吃個藥什么的,都行。”老鄭連說“好好,有這就方便多了。”邊說邊將李書記和趙會計送出了院外。
              三天后,全體工作隊員和大隊班子集在一起,研究學大寨的工作方案。會就在我們住的地方開,因為這是我們進隊后的第一次亮相,蕭隊特別重視,特意囑咐我要做好記錄。我怕煙熏,早早的揀了個靠窗的地方,攤開紙,趴在炕桌上。大隊干部,工作隊員加一起也有十幾號人,坐的坐,臥的臥,整整擠滿了一屋子。
              李書記對大隊的自然情況做了簡要的介紹,接著言歸正傳,代表大隊提出了全年的工作計劃。說到春耕生產的安排時,蕭隊長打斷了他。
              蕭隊將嘴里的卷煙吐出,用腳捺滅,沉吟了一下:“老李,既然是一家人了,我也就不客氣地攔你的話了。我仔細琢磨過進入大寨大隊的條件,其他的那些指標都好辦,但硬杠杠,也就是糧食產量這一關是繞不過去的,這是我們要抓的主要矛盾。你看,對糧食產量的指標既有總產的要求,又有畝產的硬杠,這兩者是相互關聯的。我們大隊幾個生產隊地畝比較多,但大多是山地,坡地,上邊要求畝產要超綱要,跨黃河,過長江,也就是畝產要不低于400斤,500斤,還要800斤。按你方才說的只種高粱,苞米,畝產打400斤糧問題不大;“跨黃河”,肥,水各方面跟上去,稍好一點的地塊也不是不可能,但起碼有一小半的坡地,薄地過不了500;過長江呢?我看就是把在座的各位腰累折了也達不到。如果整個大隊沒有點高產田背著,產量也就上不去,總產上不去,其他方面干得再好,學大寨計劃也要泡湯!”
              我一邊記錄,一邊在心里發出“嘖嘖”的贊嘆聲。 服!這個蕭隊長可真不簡單,才來了這么幾天,我連人還沒認識幾個呢,人家就將情況摸得這么熟,問題叨的這樣準。
              李書記“撲哧”笑了,指著蕭隊,“都說遠來的和尚好念經啊,我就怕來個歪嘴和尚,這回我把心放肚里了。別說,你還真叨到病根上了!既然你蕭隊說的實在,那我們也就不用來虛的。要高產就得種水稻,這個理我們也不是不懂,莊稼人,種了一輩子地,哪能不知道該種什么打糧多?這幾年,在這方面我們也不是沒動過心眼,可是就是走不動呀!”
              蕭隊長揚起眉,趙會計接過話茬,“那是不假,我們大隊鼓秋了好幾年了,那不是東坡下有40畝菜地嘛,想把它改水田,機電井都打了,可井幫石頭砌了一半就撂那了。”
              “為啥?為錢唄!荒算一下,人工,勞力什么的不算錢,可是拉電,買電機,水泵,再加上秧苗,就得3,4萬!我們大隊那點家底也不用瞞誰,一個糧米加工虧欠人家的電錢還交不上,電業局三天兩頭來人要拉閘。那個豆腐坊到沒虧,可也就落個大隊來人去客的招待費,再有就是生產隊幾頭大牲口的豆餅不用花錢買了。”
              “那沒去信用社貸點款?”“早想過了,可人家不借,老款還沒還清,就是想借,隊里也沒有東西可抵押的了。”
              屋子里長時間沒人接話,蕭隊長一口一口的抽著他那自卷的旱煙,眉毛糾結成一個疙瘩,我將窗戶的縫開大一點,屋里的煙太大了,人們都悶著頭抽煙,好像煙抽多了就能把錢抽來。我知道,3,4萬塊,不是個小數,我上班第二年的工資是19元人民幣,一分錢憋倒英雄漢,何況是幾萬塊錢!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老鄭用胳膊捅了捅靠他邊上的趙會計,漫不經心地問:“你說,那天我們溜達看到的那片槐樹林子,對,就是有小孩腰粗的那一片,”老趙會計不知就里的茫然的瞅著老鄭,老鄭接下來,“長得真不錯!”“是,那真不錯。”“那歸誰所有呀?”“隊上的,那是前些年李書記還當隊長時帶人栽的哦!”
              聞聽此言,老鄭馬上一拍大腿:“有了!”
              大家都轉頭瞅他,蕭隊剜他一眼,“發什么神經?”
              老鄭抿了抿薄嘴唇,有些得意的說:“我這可不是發神經,我這是給你找到了改種水田的的靈丹妙藥!不過......能不能行,還得看你蕭隊長的了。”
              蕭隊用鼻子哼了一聲,“什么破藥,你憋的那點壞尋思我不知道?我告訴你,想讓我去礦上借錢那是沒門。別看我是副礦長,我也張不開這個嘴,何況,我們來這里,老礦長對咱也算夠意思了!”
              李書記趕忙接過話茬,“對,對,不能讓蕭隊張這個嘴,什么象三頭二百的。”
              老鄭一點也沒急,仍是不緊不慢,“我沒說讓你借,我的意思是互利互惠。”看著大家不解的眼神,老鄭娓娓道來:“那片槐樹林子,那天溜達時我就注意到了,正好可以做房檁子,剛才我問過趙會計,那是隊上的產權。咱礦上新分來一批礦工,沒地兒住,我來前聽說正張羅給他們蓋宿舍,這個蕭隊應該比我更清楚。”
              蕭隊點點頭:“有這檔子事,你小子是讓我給礦上說,把那片林子砍了賣給礦上作蓋房的檁子?”
              老鄭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止這個。還有不少事還得需要隊長您出面,這事才有門。”
              “你快說!”
              “除了這片林子需要你和礦上協調,山林砍伐證也得你出面,別人不好使;還有我估算了一下,這點林子即便礦上同意要,也不夠改水田的全部花費,你還得同礦上商量妥,開春蓋房子時,木匠,瓦匠,小工什么的不能找外人,就用咱隊上的。李書記,泥瓦匠啥的沒問題吧?”
              “沒有,沒有,”李書記雞叨米似的直點頭。
              蕭隊剛要開口說話,老鄭又沖他擺擺手,“別急,還沒說完呢。”
              蕭隊直翻眼珠子,把一口煙生生的悶到肚里。
              老鄭又說,“你還要讓礦上同意,這些不能活完事再給錢,那就晚三春了,節氣不等人,說妥了,這三五天的錢就得撥過來。反正,這些事,是連環套,那一個環節出差,改水田就得泡湯!”
              老鄭說完,屋里半天沒人說話,誰都明白,老鄭這個主意不錯,可操作起來也真是太難,雖然不是說借,可跟借錢也沒什么兩樣!大家都直勾勾的看著蕭隊長。
              蕭隊牙巴骨咬得直響,“你這老小子,我哪輩子抱你孩子下井了,給我出他媽的這個好招!”一拍桌子,“好!這個任務我接下了。李書記,你立馬把大隊上的‘蹦蹦蟲’(手扶拖拉機)派我幾天,我先進城會會我林業局的同學,他正好管辦證的事,證拿下了,我們就去礦。對了,李書記,這事,勞煩你也得出面跟我一起跑。”
              李書記連連作揖,“我的好隊長啊,說啥勞煩吶,勞煩,也是勞煩你呀,我們明個就進城!”“明天太晚了,一會就去!對了,老鄭,你也一塊去。”
              “我,我就不去了吧?”摸摸胃,“我這些日子胃有點不得勁,喝不動酒。”
              “不行,喝不動酒,喝水也得去!”老鄭一臉的苦相,蕭隊和大家伙“哈哈”的大笑起來.......
              三個人一去幾天不見人影。這期間,就見“小蹦蹦蟲”回來兩趟,但也是直奔大隊豆腐坊,裝了干豆腐就跑。到第四天頭上,開來一輛吉普子,“吱”的一聲停在我們院門前,車門一開,踉踉蹌蹌走下蕭隊和李書記,紅頭漲臉的,人還沒進屋,聲就進門了:“大馬,快整點水,多擱點茶,渴死了!”接著是老鄭貓個老腰,一只手還捂著胃,領著一個司機摸樣的小伙也進了院。見了老馬,說,"看,誰來了。你們爺倆嘮,我得去衛生所要點藥,這兩天泡酒里了,胃疼死了!”話沒落音,捂著肚子人就沒影了。
              那個年輕的小伙是大馬的兒子,礦上開小車的,從他那我們了解到,蕭隊他們這一趟還真挺順的,老礦長不僅答應了蕭隊的要求,還從庫里翻出幾臺水泵白送給隊里,這不一高興,中午在礦上吃飯,無論是蕭隊還是李書記都喝高了,老鄭不喝不喝也沒少喝,說話嘴都有點瓢了。老礦長見這情景,就派礦上的吉普送他們回來,那臺“蹦蹦蟲”拉著礦上給的幾臺水泵現在還在半道上晃蕩呢!
                 北方的氣候,春脖子短,幾天前北風吹人還直拉臉,可南風一變過來,地氣騰騰的往上升,整個天就暖烘烘的。暖坡上的桃樹,梨樹就是山里的報春花,禁不住春風的幾度吹拂,早早的就冒出了毛茸茸的花骨朵,象懷春的少女那般嬌羞......這些天,人們都忙著水澆地改造的事,雖然貪黑起早的不得消停,但心情好,又趕上風和日麗的好天頭,人們一點也不覺得累,反倒成天樂呵呵的。早晨蕭隊特意告訴我,今天就別下地了,把這階段的的工作攏一下,向縣大寨辦匯報。我不敢怠慢,趴在炕沿下,墊著個本夾子就忙乎起來。
                   正寫著,突然感覺后脖頸子有兩股氣吹過來,還夾雜著熱烘烘的煙草味,我一回頭,就見大馬哈個老腰站在我后面,兩眼直勾勾的瞅著我,嘴張著,露出滿槽的被煙熏黑的牙。
                  見我看他,大馬不好意思的笑了,打了個哈哈。緊忙說:“你寫你寫,可別打擾你的正事!”
                  “沒事,已經差不多了。”
                  大馬兩只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感慨道:“這輩子就佩服你們這些會寫字的,我大馬輪了一輩子大勺,到頭來還是這付熊樣。尋思兒子好一點吧,可到頭來比他爹也沒強哪去,從玩大勺變成了玩輪子!”
                  “可別這么說,現在當小車司機的可多吃香,不是有那句話嘛,跟著領導混吃喝。”
                  “也就是混個吃喝,一輩子也混不出個領導來。還是你和蕭隊長這樣的,有文化,有水平的才有發展。”
                  我見大馬也沒什么事,就順勢和他聊了起來。我問他:“聽張局介紹,蕭隊是咱局系統班子成員中最年輕的,這蕭局的能力水平我見到了,可他剛30出頭,上的這么快,是不是......?”
                  大馬翻了我一眼,:“想啥呢,蕭隊那可是純而又純的礦工子弟!他爹挖了一輩子的煤,長年累月當勞模。蕭隊高中還沒畢業,他爹不幸在礦上的一次冒頂中被砸在里頭。天塌了,他媽眼睛差點沒哭瞎了。蕭隊是家中的獨苗,書念得也好,可他硬是咬著牙把學退了,不顧母親的阻攔頂替了父親的班。小伙子有志氣呀,硬是一口氣在井里挖了8年煤,從班組長一層一層往上拱,工人們打從心眼里賓服。要不,這次來這兒,也就是蕭隊一句話,換個人,八抬大轎抬我也不來呀!”
                  “原來是這樣。那個老鄭呢?”
                  “老鄭?老鄭也算是礦上的一個人物,腦袋精靈,會算計,可人有點.....咋說呢,你自己也能品出來??傆行巡挪挥龅乃釀?,這次來這兒,本來我勸蕭隊別帶他,可蕭隊說他會算賬,有一技之長,好好鍛煉一下,是塊好料。這不,你也看到了,前些天在改水田這事上還真讓蕭隊說著了!”
                  大馬把腦袋又向我夠了夠,脖子抻出老長,神兮兮的說,“這次抽蕭隊來這兒當隊長是局里要考察他,聽說完事要提拔做副局,所以我們都得好好幫他,尤其是你,年輕,有文化。跟著蕭隊好好干,錯不了!”沒等我回話,一趨鼻子,“不好!什么味?鍋糊了!”蹬蹬幾步,跑回了灶間。
                 傍晚收工,大家伙齊齊的奔飯桌坐下,看來都餓了。蕭隊端起飯碗,一大口高粱米飯進嘴,突然含在嘴里,兩只眼就瞪大馬。我憋不住笑,大馬兩只眼就是不接蕭隊的眼神,一會出來進去的,拿棵蔥,包瓣蒜的也不穩當的坐那兒。
                  蕭隊皺著眉頭咽下那口飯,“大馬,你給我老實說,今天的飯你怎么搞的,都糊了!”
                 大馬翻了翻白眼裝氣迷,“是嗎?我嘗嘗 ,是有點......咋搞的?”拿眼睛直掃我。
                  我接過話頭,“馬師傅,都怪我,你出去打醬油,不是讓我看鍋嗎,我凈顧寫材料來著,把那茬給忘了。對不住,讓大家吃糊飯了!”
                  蕭隊將信將疑的看我一眼,又沖大馬:“以后注點意。今天有個高興事,就不和你計較了,要不......”
                  大馬急忙認錯:“一定一定,沒下回。”
                  趁人不注意又向我飛了一個感激的馬眼。
                  蕭隊面向大伙,“縣里來電話,下周一縣委要對近一階段學大寨的工作通過現場拉練的形式推廣幾個典型。我們旱田改水的事縣里很重視,也被選為這次拉練的現場。”
                  大家伙一聽,都很興奮,嚼在嘴里的飯都不感覺糊了。“太好了,總算沒白忙乎!”
                  “是呀,所以這幾天大家伙還要多卯把勁,將旱改水的事做實,不能出半點紕漏。那天,除了各工作隊的頭,還有公社的領導,縣委書記親自帶隊,我們局幾名局長也得陪過來。大家都再想想我們的工作還有沒有不到位的地方?”
                  看我若有所思的樣子,蕭隊問我:“小樊?”
                  我說:“我是這么想的,既然是現場會,那么現場的氣氛就很重要。比如,旱改水田的現場,就得彩旗飛舞,干勁喧天,人不能少,冷冷清清不行。”“唔,沒錯。這個我已經和大隊李書記商量過了,由他落實。對了,經你這一啟發,我倒想起一檔子事來,那就是村子里的環境和氣氛也要搞一搞,讓人一進屯就有耳目一新的感覺。這樣吧,現場會的發言稿我自己琢磨,明天你就帶幾個人,把現場的宣傳抓一下,舊標語該換的換,醒目的地方刷上新口號,該寫什么你比我懂行。”
                  第二天,李書記從小學校派來兩名女教師,我們拎著寫字的家伙就干了起來。從大隊部的外墻開始,先將墻面用白灰刷一遍,然后我把該寫的口號,標語用粉筆在白墻上打底,兩名女老師再用紅油按我打好的底線涂實。遼西的風很大,特別是春天的風特抽人,但二道坎這個小山屯卻是個四面環山的暖窩子,在戶外活動開了,腦門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再也不似兩月前在廠門口獨自寫板報時凍手凍腳的情形了。
                  春風和暖,心情暢快,又都是年輕人,我們邊干邊聊。兩個老師,一個小于老師,一個小王老師,都是錦州來的下鄉青年。來這里插隊已有幾個年頭了,論年齡還都是我的“大姐大”呢!我們繞屯子寫了一圈,我說,給你們青年點也寫上兩條吧!她兩面面相覷,然后告訴我,沒有青年點,她們就散住在老鄉家里??次也唤?,小于老師告訴我,今天正好遇到我,要不,她們也要有意找工作隊反映這件事......
                 現場會開的挺成功。蕭隊的發言實實在在又有高度,縣委書記對旱田改水田的做法作了充分的肯定,同時還點名表揚了蕭隊,號召全縣都要學習我們工作隊的精神和干法。同來的幾個局長臉上都很有光,張局臨上車前還拍了拍蕭隊的肩膀附耳說了句什么。
                 晚上躺在炕上,大家都很興奮,一時半刻的誰也睡不著。你一句我一句的,刨根問底的非得讓蕭隊交代,臨走時張局給他說了什么,是不是打保票升官沒問題了?蕭隊起誓發愿的說沒那事,原話,“好好干!”大家起哄誰也不信,蕭隊臉紅脖子粗的,“撒謊不是人!”
                  我突然想起了前幾天兩位老師向我反映的情況。因為忙著現場會的事,一直沒機會向蕭隊匯報,看大家伙也沒有睡覺的意思,我就把這件事給蕭隊說了。
                  蕭隊點燃了一支煙,半晌沒說話。
                  睡在我邊上的老鄭撇撇嘴,象對我,又像是對蕭隊長說:“咱來這兒,任務是學大寨,主要把糧食搞上去,青年的事,有知青辦管,跟咱沒什么關系,再說了,咱也就一年的時間,少攬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我一時無語。
                  這時蕭隊一支煙已抽完了。他白了老鄭一眼,把煙掐滅,“誰家沒有姐和妹,你自己的小孩放在外面你就不擔心!學大寨跟知青的事沒關系,如果女青年真要在我們這兒出點事,不信我們工作隊就沒責任。小樊,明個你把大隊李書記找來,我們好好了解一下這件事。”
                  第二天,李書記不請自來,他是有點別的事找蕭隊商量,說完事,蕭隊向李書記問起了青年點。
                  一提這個話頭,李書記打了個唉聲,說一提這事就鬧心。
                  前些年,知青剛來那陣,隊里新蓋的一水的紅磚到頂的五間房,隊上還專門派了一個干凈利落的老貧農做飯。開頭幾年,真不錯,小青年們有說有笑的,還有文化,跟屯中的鄉里鄉親處的也挺好的??蓵r間一長,農活累不說,業余生活枯燥,回城的希望又很渺茫,有些小青年就有點破罐子破摔。白天不上工,晚上喝大酒,有幾次喝高了,半夜起夜嫌外面冷,就往灶坑里澆尿。做飯的老師傅第二天來做飯,一掏灶坑,貓尿狗騷的沒給熏背過氣去,氣的說死說活也不伺候了!后來隊上又找了幾個,但一提是給青年點干活,那是給多少工分也是直撲碌腦袋。沒辦法,只能讓女青年輪班做飯,有一頓,沒一頓,缺柴少鹽的,到最后把炕沿都當劈柴燒了。最后實在維持不下去了,大隊商量后將他們分頭安排在條件稍好的老鄉家,先將就著,好歹解決了吃住的問題。
                  蕭隊問:“那房子現在還能住人嗎?”
                  “早不行了,房子跟人似的,不怕住,就怕閑,房蓋都沒了。”
                  蕭隊把兩位老師的反映和李書記學了一遍。最近屯子里有一些游手好閑的光棍漢,有事沒事的就往她們的房東家去串門,黏黏稠稠的還不走,一個屯住著,房東也抹不下臉去攆,趁人不注意還推女知青的門。這些日子發現晾在外面的乳罩,褲頭什么的莫名其妙的就丟了。還有的女知青反映,夜晚上廁所時,感覺有人偷看,怪瘆人的,嚇得她們天黑一點就不敢出門。
                  李書記氣的直罵娘,“他媽的,這幫兔崽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蕭隊說:“收拾收拾倒也應該,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不管咋的,知青們散養在百姓家里總歸不是長事,別說是女青年,即便是男知青,長了也不行,就是不出事,對他們再教育和成長也不利。你說是不?”
                  李書記點點頭,“這道理我懂,可是現在哪有錢給他們蓋房子呀!”
                 “現在把他們歸攏一塊,還要5間房嗎?”
                  李書記掰掰手指,“這兩年招工走了幾個,還有兩個和屯里的姑娘處上了對象,被招了養老女婿,扎根了。也就剩7,8個,有三間房足夠了。”
                  蕭隊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三間,老李,你看我們住的這三間咋樣?”
                  李書記楞了一下,“蕭隊,你不是想讓知青們住......”
                  蕭隊點點頭。
                  李書記張大嘴巴,“那你們?”
                  蕭隊笑了:老李你說過,我們是遠來的和尚嘛,和尚不住廟,你說住哪?”
                   這回李書記的兩只眼睛和嘴巴張得一樣大。
              四
                   一個禮拜后,我們工作隊搬到了東山坡上的小廟。
                  廟堂很久沒有人煙了,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破敗的塵土的味道,佛像早已不知哪去了,四壁影影約約的不知畫了什么故事的壁畫還依稀可辨。本來,李書記想把墻壁都粉刷一下,但被蕭隊攔下了。蕭隊的意思,將就住吧,萬一那是古跡什么的,可別破壞了??皇切卤P的,似乎還沒干透,順著細小的裂縫往外冒著一股股的青煙。
                  住到廟里的第一個夜晚,不知為什么,大家都睡不著覺,竟有些亢奮。我說,“我們這可成了名符其實的6個和尚了!”
                  大馬說,我給你們講6個和尚的故事。從前有一座廟,廟里有一個老和尚,收了5名小和尚做徒弟。學了3年整,出徒的時候,老和尚想檢驗一下徒弟們是否合格。于是他讓每個徒弟脫掉褲子,在肚子掛上一面牛皮鼓,然后他幻化成一名美女光著屁股在5個小和尚面前依次走過。只聽得“當,當,當,當”四聲鼓響,老和尚又化回原形。他對有鼓響的徒弟們說,你們幾個六根不凈,都不合格,徑直走到唯一沒有鼓響的徒弟面前,這才是真正的修行,你們都要向他學習。其余幾個徒弟都向那個小徒弟看去,一名徒弟驚呼,師傅,他比我更甚,你看他雖然沒有鼓響,但卻將鼓面刺穿了!
                  我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蕭隊罵道,“這個大馬,老不正經,別把幾個孩子教壞了,睡覺,睡覺,明天還要起早呢!”大家這才安靜下來。
                  一會,挨著我睡的老鄭捅捅我,“小樊,把你電棒借我一下,我這兩天有點涼著了,胃又不好受,我去衛生所拿點藥。”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你睡你的!”熙熙羅羅,穿上衣服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蕭隊和李書記又給搬到新居的知青們開了幾次會,選出了新點長,親自把那個罷工不干的老貧農又請了出來。還安排了大隊的民兵連長分管知青工作。經這么一拾搗,青年點家是家,樣是樣的,人心也齊整了。蕭隊又拉著李書記跑了趟縣知青辦,將點里的特殊困難向領導匯報了,辦領導與蕭隊還是一個高中念書的校友,答應明年知青困難款下來時優先考慮二道梁子青年點房子的事情。
                  一晃,5月就到了,北方的5月,才是真正綠滿大地的季節。那一天,我去公社送材料,正好路過小學校,看見扎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滿操場的瘋跑。還有一串串的歌聲,笑聲,叫聲飛出來,向廣闊的天空散去!我禁不住停住腳看得出神。忽然聽到有人喊我,一回頭,見于,王兩位老師站在了我的身后,笑盈盈的看著我。
                  我感慨道,“真想再當一回小學生!”
                  于老師說,“那還不好辦,就在我們班,姐姐不才,愿意教你。”說完,不知為什么,瓜子臉上現出了兩朵好看的紅霞。
                  小王老師接過話,正想找你呢!我一怔,又有什么事?
                  小王老師樂的“格格”響,“看把你嚇的,這回可是好事!”
                  我嘟囔著,“還好事,上次若不是因為你們,我們也不會到廟里當和尚。”
                  小王老師笑的直彎腰。小于老師搗了她一拳,“快拿出來吧,別逗他了。”
                  說著從小王老師的胳臂彎里抽出了一張大紅紙,對我說,這是我們青年點全體寫給工作隊的感謝信,想要送過去,遇到你了,就省我們再跑一趟了。又從兜里掏出個信封遞到我手中,“這個,你回去再看!”
                  兩位老師嘻嘻哈哈的一扭身走了,將一串銀鈴樣的笑聲留在我的耳畔。望著兩個婷婷的擺來擺去的身影,就像風中的楊柳那樣婀娜多姿,我的心突然有一股暖流涌動,癢癢的,不知為什么想起了那天晚上大馬講的6個和尚的故事......
                 晚上,我將感謝信交給了蕭隊長,蕭隊接過去看了看,又遞還給我。這時,老鄭不知從哪蹭過來,拿眼皮挾了挾那封感謝信對我說:“秀才,這感謝信不能交給咱蕭隊。”看我不解,他撇撇薄嘴唇,“你真是個書呆子!你說,他們寫這個是為了什么?”
                  “為感謝我們,再有就是表揚咱!”
                  “這不結了,感謝也好,表揚也罷,除了讓咱知道,更重要的要讓誰知道?”
            我頓悟,急點頭“謝哥指撥,明個我就上報縣大寨辦!”
                  突然想起小于老師交給我的信封,我忙打開,里面是兩個鉤針鉤的白脖領。雪白雪白的,一片片菱形的小雪花接在一起,四邊連成一個個勻稱的小波浪,是那樣的玲瓏美麗。我驚呆了!也喜歡的了不得。那時在年輕人當中正時興這個,將這種白脖領縫在外衣的領口上,一小條白邊露在外面,既精神又有派!可我屬于那種“三無”男人:無姐無妹,無女朋友。只有一個老娘,沒人給我鉤織,所以也只能眼巴巴的眼氣別人。
                  我正看的發直,突然一只粗大的青筋暴露的手爪子伸了過來,連信封帶脖領都給抄走了!我心一緊,得,準是大馬!
                  沒錯!真就是大馬。只見他咧個大嘴,嘻嘻哈哈的,“眼鏡,老實交代!”
                  我這個悔后的,怎么就不知道背著點人呢。這可好,玩完了??勺焐线€打著哈哈,“沒什么,就是知青們感謝咱們,勾了兩個脖領,讓咱們誰喜歡就給誰,剛才我光顧感謝信的事,把這茬差點給忘了!”
                  大馬沖蕭隊擠擠眼睛,“那好啊,蕭隊,這里你官最大,我歲數最大,一人一個!”說完將脖領遞給了蕭隊一個。
                 我這個恨吶,恨不得照大馬那張馬臉給上一拳!臉上卻露著尷尬的笑,比哭還難看。
                 蕭隊拿過脖領,在脖子上比量一下,對大馬說:“我這脖子象牛脖子,這脖領根本不夠長,再有你那一天煙熏火燎,油漬麻花的,配得上帶這么好的玩意?別鬧了,趕快給人家,這脖領,就是量體裁衣,給人家小樊鉤的。”一揮手,將脖領交回到我的手里。大馬也把另一只交回給我,“大哥逗你呢,我們當和尚,你小子卻走桃花運!”
                 我們住的小廟雖然有些破敗,但絕對是個風水寶地。它坐落在南山坡的山腰上,即朝陽又背風。 清晨,從我們住的小廟望去,小山村籠罩在一片霧氖之中,綠色掩映著紅磚灰墻,裊裊白煙從各家的煙囪中涌出,夾雜著雞鳴狗吠,還有農家主婦們拖長的喂豬的“哦哦”聲,小山村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些日子,天遂人愿,接連下了幾場好雨,大地一片綠意蔥蔥。高粱,玉米齊刷刷的蓋滿了坡,鋪滿了梁,特別是那40畝稻田就像嫩綠的地毯,在微風中款款起伏。
                  下晌的時候,我和社員們在一起耪地,突然感覺肚里一陣翻騰,可能是剛才涼水灌多了,要鬧肚子。我這個人毛病挺多的,其實,在大地里,隨便找個地角旮旯的就地解決也很方便,但我就是不行,必須得去廁所。于是我扔下鋤頭就往回跑,半道遇到屯里放羊的老翟頭,攔住我絮絮叨叨地非得和我說話。老人家剛從稻田那兒過來,看見水稻的長勢非常興奮,拉住我的手,“看這光景,準是個豐收年,秋天新稻子下來,你們還能趕上,這新大米你們得吃頭一口,樊工作隊呀,你們可是種大米的功臣吶,蕭隊長那可是大好人......."
                  我哪有心思和他擺龍門,沖他點點頭,又擺擺手,嘴里嚷著有急事,丟下老人家繼續跑,跑出老遠,老翟頭還站在那里望著我,一副不解的樣子。
                 快到小廟的院門,遠遠的看到大馬蹲在院門口,手里拿根草棍悠閑的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捅地下的螞蟻洞,可腦袋卻往屋里斜,耳朵支楞著,不知聽著什么。以平時的情形,我早會停下來和大馬逗會悶子,和他一道研究研究螞蟻洞??山裉觳恍?,我沒那份閑心,我繞過大馬,連招呼都沒打就沖進院子。大馬明明想攔我,都站起身子,見我徑直奔了茅房,卻一聲不吭地又蹲下去捅螞蟻洞了!
                  我稀里嘩啦的解決了戰斗。剛直起身,猛然聽到廟里傳出一聲怒吼,像野牛的咆哮,聲震廟宇!
                  聲音雖然因為憤怒有些走音,但我聽得出,這是蕭隊的聲音。“你他媽的還夠不夠人字那一撇一捺,全隊比你老的有,比你小的也有,誰他媽的象你,老子帶你來,是看你還是塊料,抬舉你,沒想到你他媽的這么沒出息!”
                  接著是另一個人的小聲,聽不出是誰,但感覺是在解釋,求情......突然嘩啦一聲,好像是掀翻了什么,接著是兩聲脆響,蕭隊岔了音的喊:“你給我滾,別在這給我丟人現眼!”
                  門“咣當”一聲開了,老鄭跑了出來,手捂著,這次不是胃,而是臉。 
                連著 一個禮拜,小廟出奇的寧靜,人們早出晚歸,撂下飯碗就下地,吃了晚飯,洗吧洗吧就睡下了。老鄭的胃病好像又犯了,每天窩在炕上,單眼皮緊閉著,回避著每一個人的眼神。大家都心照不宣,也不去打攪他。這種平靜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感覺怪怪的。就連平素嘻嘻哈哈慣了的大馬也靜悄悄的像個小貓似的。
                  這一天,蕭隊吃早飯時對大家說,晚上都早點收工,并特意囑咐大馬,晚飯加幾個菜,再到豆腐坊稱幾斤干豆腐。
                 傍晚,大家都早早地回到駐地,只見大隊的李書記和趙會計等大隊干部也在場??蛔郎蠑[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飯,還有幾瓶紅高粱白酒。蕭隊招呼大家坐好,并讓大馬把每個人面前的二大碗倒滿酒,蕭隊端起酒碗,連陰著幾天的臉露出了一絲笑容。
                  “今天特意把李書記他們找來,共同歡送老鄭同志。”見大家愕然的眼神,蕭隊繼續說道:“這個大家都知道,老鄭同志胃不好,吃不慣這兒的高粱米,這幾天病犯得邪乎,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再加上家里的老伴常年有病也需要老鄭回去照顧。所以我和李書記商量,經大寨辦同意,今天就算我們給老鄭同志踐行。來,大家把這碗酒干了,也算我們在一塊攪馬勺的念想!”說完,一仰脖“咕嘟”一碗酒全灌下肚里。
                  我酒量小,要在平時,早嚷嚷著喝不下了,或者也要玩玩賴,喝一半,吐一半,但今天,望著蕭隊那泛著紅絲的眼睛,瞥一眼老鄭那怯怯的眼神,我也一仰脖,只聽得“咕嘟,咕嘟”幾聲,一桌子人都將自己的酒喝干了。
                  李書記一碗酒下肚,臉馬上象一塊紅豬肝,一看就是個不擔酒的人,他給老鄭倒上第二碗,又將自己的酒倒滿,“兄弟,真的不想讓你走,你來的時間雖不長,可給咱出了不少的“餿”主意,水稻的事要不是你的高招,這事還真成不了。來,我們大隊班子全體感謝你!”“咕嘟”又干了。老鄭嘴唇翕動,“吱”的一聲,將碗里的酒也喝干了。
                  我們嘴上都說著各種不同的依依不舍的話,分別同老鄭喝酒。老鄭一反平時的矯情,只要有敬的,都是來者不拒。那張本來就泛白的臉越發顯得蒼白,白的瘆人!
                  每個人都敬過一遍后,老鄭抓過三個二大碗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將酒瓶里的酒哆哆嗦嗦的全倒進三只碗里,薄嘴唇囁囁著,“各位好兄弟,我說三句話,敬三碗酒。”
                  我擔心:“老鄭,別喝了,你的胃不好!”
                  老鄭一擺手,“沒事,這輩子可能是我和大家喝的最后一回的酒了,今個我必須得喝透!第一句話,5個月和大家在一塊,緣分。感謝對我老鄭的關照;二句話,感謝李書記為首的大隊班子給我的信任和包涵:第三句,”他瞄了一眼蕭隊,蕭隊正抽著煙,兩只眼睛專注的瞅著煙頭那一明一暗的火星。
                  “第三句,我感謝蕭隊長!我中途而歸,辜負了蕭隊對我的培養和信任。我......不說了,都在酒里!”接連三碗白酒,一股腦全灌進肚里,酒碗落地,身子一歪,軟塌塌地斜在了桌子上,兩行清淚從他那單眼皮下緩緩流出......
                   第二天大清早,大隊的小“蹦蹦蟲”來送老鄭。我們每一個人都跟老鄭握手,老鄭的手握起來綿軟,無力,冰涼涼的。老鄭向最后走出屋的蕭隊伸出手。
                  蕭隊揮揮手,“走吧,一路順風!”
                  “蹦蹦蟲”拉著老鄭和老鄭的行李“蹦蹦蹦”地駛出了小山村。老鄭手把著后斗的欄桿朝著我們住的的小廟,山梁的樹木和蔥綠的莊稼,山腳下的小山村一眼一眼的望著。眼神是那般的不舍,不甘。那最后的一瞥,定格在村南頭的老槐樹下.....
                 老鄭走后,蕭隊給大家開了個會,對以后的工作重新做了調整,每兩人編成一組。臨了還強調工作紀律,要求我們盡量不單獨外出活動。我心中一怔,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這真是別人得病讓我們吃藥!我不禁抬頭看了看蕭隊長,只見他整個臉都籠罩在煙霧之中,云里霧里的有點看不透。這些日子蕭隊的煙明顯加重了,有時候坐在那里一根接著一根的抽,顯得心事重重。我知道蕭隊鬧心的原因,不禁讓人產生同情,但又有點別扭,覺得蕭隊這回的行事風格讓人費解??傊?,那個爽爽朗朗的陽剛男子漢形象在我的眼里有點慫了,反正說不好,挺沒勁的。
                一天晚上,我正睡覺,突然感覺有人在捅我,我抓起眼鏡,睜眼一看,原來是蕭隊長。只見他用手捂著左腮幫子,嘴里“吸溜吸溜”的直抽氣。見我起來,歉意的沖我苦笑一下:“不好意思,攪你好夢了。我這半拉臉全腫了,牙也疼得不行,麻煩你到衛生所給我要點牙痛水來!”我一邊點頭,一邊想去扒拉大馬。蕭隊明白我的意思,向我擺擺手,不用,你一個人去。我穿好衣服,一溜小跑直奔衛生所。
                 我以前沒去過衛生所,有點頭疼腦熱的吃兩片從家里帶的藥就頂過去了。我知道,找到大槐樹就能找見那里。我循道摸到大槐樹下,見衛生所的屋里亮著燈,我敲門,然后推門走進。
                  辦公桌后坐著一位女醫生,見我進來有些慌亂的站立起來,手里拿著一件正在織的毛衣,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打量這位姓吳的醫生,(那是老鄭告訴我衛生所的大夫姓吳)30多歲,個頭不很高,皮膚白皙而豐腴,挺嬌小的。穿著一件洗的很白的大褂,脖子上還掛著一副聽診器。
                 她將手里的毛衣迅疾地扔到桌后的椅子上,用手縷縷有些紛亂的頭發,有些猶疑的問:“您是工作隊的小樊同志吧?”
                 我說:“是,你認識我?”
                  吳大夫點點頭,馬上又搖搖頭,“不,不認識,我是聽老......是聽別人說起過你,說你戴眼鏡,是工作隊的秀才。”
                  吳醫生明明在跟我說話,可她的眼睛并不瞅著你,而是看著眼前那一片空地。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眼睫毛很長,很黑,籠罩在眼睛上,使她的眼睛像兩潭幽幽的湖水。她的兩只手在身前攪在一起,輕聲細氣,生怕說話吐出的氣息攪翻了眼前的塵土。這樣子,根本不似一個在患者面前看病的大夫,更像一個在老師面前犯了錯的小學生。
               她這樣子,竟讓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倒是吳大夫問我,“這么晚了,是哪兒不舒服?”我這才醒過神來,“不是我,是蕭隊長。”
                  一聽到蕭隊,她的臉掠過一絲驚恐和不安,眼睛張大望到我的臉上,隨即又低垂下來。“蕭隊?蕭隊找我?”
                  我看她那小兔般驚嚇的樣子,連連搖頭,“不是,是蕭隊病了,牙痛,臉也腫了,要我找你拿點藥。”聽我這話,吳大夫長吁了一口氣,仿佛有一種石頭落地的感覺。隨即又焦急地說:“蕭隊一定是上火了!”可能是感到有些失言,馬上掩飾地加上一句:“這時候火大,牙疼的挺多的。”
                她麻利地到藥柜前,裝好三包藥,并用筆在藥袋上寫了什么,交到我的手上,柔聲對我說,“你將這個給蕭隊長,服法我都寫在上面了。這個牙痛水要含在嘴里,不能馬上咽下去,如果三天不見好,再來找我。”
                  我點頭,剛要往外走,見吳醫生欲言又止的樣子,停住了腳步。
                  吳醫生顯得挺窘迫,白皙的臉有些緋紅,遲疑地說:“就是,老鄭同志,好些日子也沒來了,也不知......也不知他?”
                  我仿佛看見吳醫生那顆懸掛的心,便告訴她,老鄭已經回去了。是因為身體和家庭需要照顧。吳醫生很感激地望住我,眼睛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低下眼簾,幽幽地說:“謝謝你,小樊兄弟。”從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袋藥,“麻煩你再見到老鄭時,將這個給他,告訴他,要按時吃藥。”
                 我默默地接過,放進衣兜。出門時,我似乎感覺到,吳醫生精神好了許多,她眼簾抬起,仿佛回味著什么......
                 離開衛生所,一溜小跑的往回趕。夜晚的風吹在臉上涼嗖嗖的。我抬手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罵道:“真他媽的沒出息!”來的道上,設想了幾個見到吳大夫的方案,最后選擇了“不卑不亢,拿藥走人。”但沒想到,一進入衛生所,暈頭暈腦的象吃了迷糊藥似的整個就不是那回事!我惱怒的揮手想扔掉老鄭的那包胃藥,可腦子里馬上浮出了吳大夫那殷殷的眼神。我打了個咳聲,罷了,罷了。我這才感覺,這世上的事情,有時還真不是1+1=2那么簡單!
                蕭隊吃了吳醫生的藥,牙痛很快好了,小廟里又慢慢恢復了往日的氣氛。茶余飯后,大家講述著聽到和看到的新鮮事,睡覺前我們又可以不花錢地享受一段大馬的葷段子。
                  很快,夏天就過去了!
                  伴隨著金色的秋天,廣播里傳來恢復高考的消息,中斷了10年之久的大學考試又開始了!
                 我的心禁不住狂跳了好一陣。說心里話,上大學是我多年的夢,每當人們開玩笑,“秀才,秀才”的叫我,更激發了我讀大學的心愿。我立馬想找蕭隊,但禁不住又躊躇起來。老鄭走后,工作隊的人手就有些緊張,眼下秋季已到,各項工作都到了收口的關鍵時候,特別是大地的莊稼豐收在望,開鐮前的準備工作一環緊扣一環。這當口,我請假為自己考大學復習,真有點張不開這口!何況,自己與蕭隊并非沾親帶故,還不是一個單位的,這假,十有八九是請不下來的。我憋住一口氣,將呼吸慢慢調平穩,讓自己不再想這件事。
                我去落實秋收前的準備工作,正走在田埂上,忽聽后面有人叫我,我回頭,是蕭隊。蕭隊早晨去公社開會,看樣是散會剛回來。走的很熱,衣領敞開,腦門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紅撲撲的。最近,蕭隊的狀態明顯見好。
                蕭隊問我:“下地去?”我點點頭。蕭隊從背著的黃書包里掏出一張報紙遞給我,我用眼一瞄,是關于恢復高考的消息,心里不禁一熱。但一想到眼下的狀況,便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蕭隊見我的反應頗為平淡,很是意外。
                 “怎么,這么好的機會,沒想法?還是和我玩深沉!”
                 “不是,我是想等明年......”
                 “等什么,10年了,我們這一代人的機會就這樣沒了!你小子命好,趕上這么個好年頭,還不抓住。”
                 “可是......”
                 “沒有可是!”
                  蕭隊明顯有點急眼了,指著我,“你這小子最近跟我有點不實在了,其實你心里咋想的我心里明鏡似的,只不過現在你我都忙,等倒出空來我再和你算賬!現在,你什么也別干,就是抓緊這寶貴的倆月時間給我好好復習,考上個大學生!”
                見蕭隊這么說,我倒有些抹不開了。緊忙解釋,不是同蕭隊玩心眼,是感到老鄭走后,人手少,工作隊的任務重,這節骨眼上......
                  蕭隊擺擺手,不愿聽我磨磨唧唧的絮叨。他放緩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說心里話,這一年來,形勢變化挺快的,我也想了許多事,特別是老鄭走后,我思考了很多問題。就拿咱這些遠來的和尚來說吧,老遠山西的來這里幫助農民學大寨,咱這一年,憑良心說,累沒少挨,活沒少干,可究竟起多大作用?是,我們利用點自身優勢幫助農民搞了水田,實現了他們自己暫時解決不了的問題??沙酥?,我們還能干什么呢?其實,那次春耕會上,李書記就說了一句大實話,他說,我們農民祖祖輩輩就是種地,還不知道地怎么種,種啥打糧?我是越琢磨,這句話越是在理。聽說,現在南方,安徽那地方就將土地承包給個人,農民愿意咋種就咋種,愿意種啥就種啥,關鍵是你給不給人家這個自由......”
                  蕭隊發現自己有點激動,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這是有點扯遠了。我的意思是說,雖然咱現在人手緊點,但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人家農民不比咱知道糧食的金貴?剩下點掃尾的事,我們幾個盯著點就行了。”
                 蕭隊和我掏心掏肺地說這么多,即令我意外又感動。蕭隊有些不舍地說,“其實我還真不愿讓你走,他們幾個,干活那是沒的說,可整材料,加起來也不如你一個。你這一離開,我還真閃了一下!”
                 用手拍拍我的肩,“別下地了,跟我一塊回去。”一邊走,一邊有些傷感,“我老了,我的大學夢,就仰仗老弟你替我圓嘍!”說的我心里酸溜溜的,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壯來。
                 第二天,起個大早,大馬給我做了一碗手搟面,還窩了兩個雞蛋在上面。按大馬的意思,也想給我擺一桌,但被蕭隊攔住了。蕭隊說得明白,小樊同老鄭不一樣,不是離開工作隊,也不回原單位上班,就是臨時有事請些日子的假,和誰也不用請示,就跟大隊李書記說一聲。我感謝蕭隊的細心。 
                 吃面時,大馬在我的邊上叨叨咕咕地,什么又走了一個,這小廟越住越冷清,趕明個他也不伺候了,也走......攪得我心神不寧,胃里有點堵得慌,勉強把兩個雞蛋吃下去就撂筷了。蕭隊吃噠大馬兩句,這才堵住了他的嘮叨。大隊的小“蹦蹦蟲”等候在門外,我提上行李爬上手扶拖拉機的后斗。我努力向大家擠出一個笑臉,我的視線模糊了,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滑稽。
                 小手扶載著我離開了小廟,我讓駕駛員在小山村里繞一圈。我來的時候,還是冬天,這里一片肅殺,現在到處是一片豐收的情景。田里的玉米穗都干吧胡了,高粱穗紅彤彤,密匝匝,正在灌漿;那40畝水稻遠遠望去金黃一片,稻浪滾滾!小手扶路過我們剛進村時住過的小院——現在的青年點,青年們還沒出工,從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和灶間飄出的的飯香可以斷定他們正在做飯。我心內怦然一動,想讓駕駛員把拖拉機停下,進去給小于老師們告個別,但隨即又憋住了。我一甩頭,讓拖拉機載著我離開了這個工作生活了小一年的山村!
                 接下來的時間,我趴在家里的小炕桌上沒日沒夜的抓緊復習!越復習,我的心里越沒底,感覺肚子里很空,正當我感到絕望的時候,高考來到了。我在最后關頭沒有放棄在很大的程度上是蕭隊的那句話在支撐著我。當我糊里糊涂的從考場走出來時,我如釋重負!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居然被錄取了!是省內唯一一所綜合大學的文科。
                 我要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蕭隊。我從古城的報紙上知道學大寨工作隊已經撤離,我給局政工組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干事小趙一聽是我,馬上滔滔不絕的告訴我,局里人事變化的情況:張副局長已接任退休的老局長做了一把,政工李組長現在是主管政工的副局長,他本人現在是政工組主持工作的副組長。他不無遺憾的告訴我,你考走了,要不,這次他可以將我調到局里搞宣傳......我打斷他,問蕭隊。
                  “蕭隊回礦里了!”趙副組長回答我,“不是說要提副局長嗎?”電話那頭的小趙有一陣沒有回答。我沒顧得上給小趙說一句祝賀升官的話,就撂下了電話。徑直向長途客運站走去。我知道,去礦里還有一趟末班車。
                 汽車晃晃悠悠的在土道上走著,越臨近煤礦,速度越慢。道路被拉煤的載重大卡車壓得坑坑洼洼,道路兩旁的建筑和樹木被覆蓋著一層黑黑的煤粉,遠處的房屋是那樣低矮,仿佛大半截都陷進地里。不時有風從關不嚴的車窗吹進來,把冰冷的寒意和細細的煤粉末吹入人們的鼻孔和脖頸里,我不禁打個寒戰,將腦袋朝脖領里縮了縮.....
                 到礦上已是過晌午了,看門的老頭很熱情的將我領到一間辦公室的門外,然后走了。門虛掩著,上方掛著的小白牌上用紅筆寫著“副礦長”三個字。我抬手就要敲門,突然聽到從門縫里傳出一陣陣不規則的呼嚕聲。我輕輕地推開門,見昏暗的辦公室一片凌亂,辦公桌上堆放著沒看完的文件和報紙,桌角的煙灰缸里積滿了煙頭,窗臺上有一頂帶礦燈的安全帽......呼嚕聲是從墻邊的沙發那兒發出的,蕭隊,現在的蕭副礦長,就蜷縮在那。他的嘴微微張著,國字臉因為削瘦顯得棱角分明,胡子好久沒刮了,濃密的胡子茬爬滿了腮幫子。他的腳旁,有一件礦工穿的棉襖落在地上。
                 我走過去,俯身撿起棉襖蓋在蕭隊身上,他醒了。
                 他兩只眼睛怔怔地望著我足有一分鐘,一翻身起來照我肩上就是一拳。我被打的直咧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摁坐在沙發上:“你小子,怎么不哼不哈地跑這兒來了?”我剛想回答,他馬上一拍巴掌,“對了,你小子一定是考上了!”我使勁點點頭。他抬頭看了看墻上的表,一把抻起我,“大學生,換個地方,我們好好慶賀慶賀!”
                 蕭隊領我來到一家小酒館,然后到里屋去了。一會,老板娘招呼我進屋接電話。我疑疑惑惑地走進里屋,見蕭隊正拿著電話說著什么,看我進來,將電話塞到我的手里。我想,會是誰知道我在這里呢?剛將聽筒放到耳邊,就聽到大馬那熱切的聲音撲了過來,“好你個秀才,來了也不先打個招呼,聽蕭隊說你考上了大學,真是好樣的!我這輩子是沒希望了,我兒子也不成器,將來就看我孫子的了,長大讓他也考大學,和你一樣當大學生!”
                  這小子還是那么沒正經,把我和他孫子整同輩去了。還沒等我回敬他兩句,話筒那邊的大馬就“哈哈”大笑起來,震得我耳朵“嗡嗡”直響。他不無遺憾地告訴我,他現在人在錦州,趕不回去了,讓蕭隊替他敬我幾杯,往后一定找機會親自補上這杯酒。
                 通完電話,熱氣騰騰的飯菜已擺在了桌上。
                  蕭隊倒滿酒,不無遺憾地說:“只能我們兩個喝了。大馬去錦州,去進裝修的材料。礦里的食堂賠的快揭不開鍋了,我和老礦長商量,咱也解放思想,學著外地的做法承包給個人,這不大馬接了這個爛攤子,要大干一場,忙得腳打后腦勺。剛才在電話里讓我代他喝一杯,還說,今個吃飯的帳算他的。算他的就算他的,今天咱倆要好好宰宰這個馬老板!”一仰脖,走了一個。
                 “老鄭呢?”
                 “老鄭也過不來,一會我帶你看他去!”
                 我問隊里其他人的情況。蕭隊告訴我,工作隊年終被評為先進工作隊,二道梁子如愿跨入了學大寨的先進行列,社員們的收入也有所增加??傊?,這一年算沒白干?;厝ズ?,小劉已經從民兵連長提拔為大隊革委會副主任,大潘也當上了生產隊的隊長,加上我這個大學生,我們工作隊的成績是大大的!
                 我們連干了三杯。
                望著蕭隊布滿紅絲的眼睛和明顯消瘦的臉,我關切的問:“不是說抽調你去工作隊鍛煉,是為了提你到局里嗎?我來時給局政工小趙打了電話,局里提了一圈,怎么沒有你?”蕭隊夾了口豬頭肉,又往嘴里倒了口燒酒,咧嘴笑了,“有這回事,當時老局長退了,張副局接一把,剛好空缺一個副局長的位置,我們這一年干的挺露臉的,還被評為先進,我的呼聲的確挺高的。”
                  看著我疑惑的目光,蕭隊接著說:“可在討論我的時候,有人將老鄭的事翻出來,說工作隊出這檔子事,我作為隊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并且,老鄭還是我帶出來的,責任就更大了。就這樣,提拔我的事暫時就撂下了。正在這當口,,礦上出了點事,老礦長給我來電話,說,他老了,干不了幾年了,讓我回去幫幫他,我就回來了。”
                我愈發不解,老鄭那檔子事明明是被蕭隊壓下的,局外人極少知曉。因這,我當時對蕭隊還挺那個的!
                蕭隊一定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端起杯,“來,秀才,干完三個!不用你張嘴問。”看著我呲牙咧嘴的將酒灌進肚里,他“哈哈”的笑了起來,那樣子,開心,還帶點狡黠。
                 蕭隊卷起一支煙,咬掉煙蒂,點著,瞇起眼,深深吸了一口:“這件事,一直挺讓我窩心的,我清楚,為這個,你還和我鬧點小隔閡。”他沖我擺擺手,不讓我解釋。“其實,你不找我,有機會我也要和你說!”
                 “我是礦工的兒子,父親死得早,老媽含辛茹苦將我養大。老人家打小就告訴我,做人要正,對人要誠。人窮志不能短,做事不能讓人背后戳脊梁骨。所以從懂事起我就看不上,瞧不起那些藏奸?;惋h飄忽悠的人。老鄭這個事一出,當時氣得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你知道,我這個人,粗是粗點,但也念過高中,不是渾人,可是我找老鄭談話時,還是沒控制住情緒,看著老鄭翻著單眼皮跟我白話,我抽了他兩嘴巴?,F在想來也挺后悔的!”
                 蕭隊默默地自己干了一杯酒,這次并未讓我喝,好像對自己的懲罰。
                 “ 當時我就想要好好收拾這家伙!不珍惜工作隊的榮譽,讓大家和他一塊背黑鍋,決不能輕饒了他。后來是兩個女人使我改變了最初的想法。”
                 “ 兩個女人?”
                 “是兩個女人。一個就是你見過的吳大夫,她找了我,把責任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說是她勾引了老鄭,老鄭是被害者。他媽的,還有這么幸運的被害者!吳大夫在我面前整整哭了半天,也求了我半天。我這個大老爺們,刀架在脖子上不一定心軟,可真是見不得這老娘們哭。想來這吳大夫也挺可憐的,她5歲離開二道梁子到南方的姑姑身邊。她姑是個老處女,縱身未嫁,后來她姑不幸離開人世,她便又回到了家鄉,在小山村里做個赤腳醫生。搞了個當海員的丈夫,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前幾年遇海難連尸首都沒找回來!那個海員也沒給吳醫生留下個一男半女,吳醫生在南方呆了十幾年,性格什么的同北方的女人們不一樣,平時落落寡歡的也不合群,這次遇到了老鄭,被老鄭的花言巧語動了真情......”
                  “那第二個女人呢?”
                  “第二個就是老鄭的媳婦。老鄭的媳婦也是一個善良的可憐女人!生小孩時犯心臟病差點沒死過去,打那以后總是病病怏怏的。這次老鄭出來當工作隊,起初我根本不同意,也是考慮老鄭的家庭實際,還是嫂子親自找的我,求我帶老鄭出來,說老鄭好歹也算有點文化,窩在礦上這小山溝溝里老是郁郁不得志,有個機會讓他鍛煉鍛煉,將來或許有點出息。這樣我才把老鄭帶到這里,老鄭就是她的天,要是知道老鄭在外面出了這檔子事,鄭嫂固定活不了啦!我糾結的沒法,就去找大隊李書記,讓他替我出出主意。李書記跟我說,這事是挺氣人的,可處理還是要慎重。畢竟還沒被當場捉奸,如果一鳴二海地公開化,不僅當事人今后不好活人,就是對工作隊的工作和名譽都有很壞的影響,今后工作隊在隊里也不好呆。我思前想后,覺得老李書記說的挺在理,于公于私,只好打牙往肚里咽了!后來就是你們都知道的找個理由將老鄭打發了。”
                “ 事是那么辦了,可是這股火難消??!不出幾天,我這牙就腫了,說句粗話,連著幾天大便干燥,屎都拉不出來。”
                 “就是你讓我找吳大夫拿藥那時候?”
               “對,我怎么想,怎么覺得這事不能就這么了啦。老鄭這么處理有情可原,可我自己的責任不能借老鄭的光也跟著一筆勾銷!事兒雖然過去了,畢竟在一定的范圍造成了惡劣的影響,我身為隊長,身為老鄭單位的領導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蕭石頭該負的責任必須得負!要不,不說別的,就你眼鏡瞅我的眼神我都受不了。”
                “這么說是你......”
                “對,是我自己給局黨組寫了一份報告,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經過和處理結果及理由。”
                 我內心感覺很不好受,!深深低下頭,我沒有想到,我當時還曾給蕭隊造成如此大的壓力!
                蕭隊又說:“你說也怪,自從我這報告打上去,我這心里立馬就涼快了!火也撤了,氣也爽了,飯也吃得下,覺也睡得香,不怕你笑話,就連屎都拉的順溜了 !”說完這話,他又朗聲大笑,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
                 我看著眼前這位滿臉胡子拉碴的大男孩,心里思量:蕭隊呀,蕭隊,你真讓我服了。你可以在不吸煙的領導面前委屈自己的煙癮幾個小時不抽煙,可你卻不能在把發生的事情巧妙地消弭后為了自己的前程而保持沉默,你寧可自毀前程也要將該擔當的擔當起來以保全一顆做人的良心。你真是一塊響當當的石頭!
                 我獨自倒滿酒,“局長沒當上,不后悔?”蕭隊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一點不后悔那是假的,但下次遇到這類事可能我還會這樣干,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或許爹媽生我時在我的血管里就注入了這個秉性。”
                 我端起那杯酒,一仰頭喝下去,是敬仰,還是對過去對蕭隊誤解的贖罪?
                 離開小酒館,我們兩都有些步履瞞珊。結賬時,老板娘說啥也不收蕭隊的錢,反復講我們吃飯的功夫老馬又來過電話,說這錢必須算他的。蕭隊從老板娘那兒要了一盒紅塔山,我奇怪,我知道蕭隊是抽自卷煙的。
                 蕭隊帶我朝西邊的一座小山包走去,并告訴我,老鄭就住那里。這時已是下午5點來鐘了,北方的天黑的早,一抹夕陽半隱在山崗上方,一條土路蜿蜒且不平。
                上得小山包,在我眼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墳頭和林立的石碑。我正愕然,蕭隊在一座覆有新土的墳包前停下來,彎腰向那墳前的石碑行了個禮,嘴里喃喃地說:“老鄭,小樊來看你來了。他剛剛考上了大學,現在是名符其實的秀才了!”
                 我仿佛像被電擊了一般! 立在那里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蕭隊從棉衣口袋里掏出那盒紅塔山香煙,撕開口,取出一只放在嘴里,點著火,吸了一口,然后俯身將香煙放在石碑上。“我知道你這人金貴,抽不慣自卷的煙,這不,今個給你帶來你平時最喜歡的紅塔山。你就放心地抽吧,家里嫂子和孩子都挺好的,有我們這幫哥們,你別擔心!礦上形勢也有好轉,老礦長讓我專門抓生產安全,這不,我連著幾天幾宿在井里轉悠,幾個安全隱患都被我們給解決了......”
                 我的心同我的身體哆嗦在一塊,我怎么也無法將這眼前的一抔黃土和冰冷的石碑與老鄭聯系在一起。驀然,老鄭仿佛就站在我的眼前,單單的眼皮,抿著薄薄的嘴唇,略微斜斜地瞟著人的眼神,向我伸出又白又軟像女人樣的手......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可觸到的是面前那塊冰冷冷的石碑!  
                 通過蕭隊的講述,我知道了事情原委。原來老鄭回到礦里,拒絕了老礦長安排的后勤股長的工作,執意要到井下。正好礦里剛剛成立個安全生產稽查隊,老鄭主動請纓。老礦長說他年紀也不小了,就在井上干吧,可他咋說也不行,最后拗不過他,就派他做了稽查隊長。
                 老鄭帶人每天地上井下地轉,解決了好多安全隱患。在一次檢查中,發現巷道有冒頂的危險,老鄭讓另一名年輕的隊員告訴井下作業的礦工火速撤離,自己卻堅持在那里監視險情,礦工們都及時升井了,唯獨老鄭一個卻沒能上來!
                 蕭隊對我,又像是喃喃自語:“我知道老鄭他在同我賭氣,我不后悔別的,臨走的時候,我連手沒跟他握!”
                 “不是那樣的,老鄭能這樣做,恰恰說明他理解你對他的一片苦心,他這是用行動來報答你對他的寬恕。老鄭有天大的毛病,到頭來他血管里流的畢竟是煤礦工人的血!”我急切地對蕭隊說,其實也是在寬慰自己。
                  蕭隊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帶有一絲被安慰后的感激。
                 我將手伸入到衣兜里,掏出一包藥來,這還是兩月前吳大夫讓我轉交給老鄭的。我將這藥同那只香煙并排放在了一起,告訴老鄭,這是吳大夫讓我捎給你的,她惦記你的胃不好,托我囑咐你要按時吃藥......
                 我哽咽地說不下去了,淚水模糊了我的鏡片。
                 突然遠方想起一陣“噼噼啪啪”的爆竹聲,我禁不住一激靈。“不年不節,怎么會?”
                蕭隊苦笑一下:“你這個書生,考大學都考昏了頭,你算算,還有三天就是元旦了!這一定是礦里性子急的年輕人提早放鞭炮,辭舊迎新。”
                “ 還有三天就過新年啦!”我感嘆。
                  我和蕭隊對望著,直直地立在那里。都沒再說話。
                  這時,夕陽已然落山,最后的余暉給山崗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一輪皎潔的月亮升起了。鞭炮響過的大地顯得更加寂靜,只有石碑前那只香煙冒出的青煙絲絲縷縷地向月亮升起的地方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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